天剛蒙蒙亮,雲糯糯就醒了。
她一骨碌爬起來,先摸了摸胸前的玉瓶。
「小甜甜,今天糯糯要下湖底啦,你怕不怕水呀?」
玉瓶里的光暈閃了閃,不慌不忙的。
「不怕就好。」她跳下床鋪,這回記得收著力氣,只蹦了一尺高。
顧清風已在院中等她。他今日換了身玄色勁裝,袖口束著,手裡拎著一隻青玉葫蘆。
「師父!」雲糯糯撲過去抱住他的腿,「糯糯昨晚吃了兩碗飯!還多吃了一個雞腿!」
「為師瞧見了。」顧清風低頭看她,「激動得一晚上蹬了三回被子。」
「糯糯沒有蹬被子。」她仰起臉,「是被子自己不老實。」
「哦?」
「被子總想著往地上跑,糯糯攔都攔不住。」她一本正經地說,「今晚糯糯用繩子把它捆起來。」
顧清風忍著笑,牽起她的小手。
「走吧,先去霞光草地,跟小彩虹說一聲。」
「為什麼要跟小彩虹說呀?」
「咱們下湖,一去大半日。它看不見你,該著急了。」
「對哦。」雲糯糯點點頭,「糯糯的朋友都得交代清楚,這是規矩。」
師徒倆來到霞光草地。
小彩虹正臥在草地上打盹,聽見腳步聲,耳朵先豎了起來。
「小彩虹!」雲糯糯跑過去,蹲在它面前,「糯糯今天要跟師父下湖底!去一個老洞府裡頭尋寶貝!」
小彩虹眨眨眼,打了個響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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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草地上乖乖吃草,糯糯晚上就回來。」她拍拍鹿背,「回來給你帶湖底的寶貝!」
小彩虹站起身,拿腦袋蹭了蹭她的肩。
「糯糯知道,糯糯會小心的。」雲糯糯抱住鹿脖子,這回記著收力,輕輕摟了一下就鬆開,「糯糯力氣大著呢,不怕水。」
交代完小彩虹,她又跑去白玉池邊。
「小魚寶寶們,糯糯要下湖啦!」她趴在池邊喊,「你們要乖乖吃飯,不許打架!」
十二條小魚浮上水面,齊齊吐了一串泡泡。
「它們說知道了。」雲糯糯回頭跟師父匯報。
「你都聽得懂魚說話了?」
「聽得懂呀。」小傢伙理直氣壯,「它們吐一串泡泡,就是知道了。吐兩串,就是捨不得糯糯。」
「方才吐了幾串?」
「三串。」她掰著手指頭數,「一串是知道了,一串是捨不得,還有一串……」
「還有一串是什麼?」
「還有一串是問糯糯,湖底的大魚凶不凶。」
顧清風失笑:「你怎麼答的?」
「糯糯說,再凶也沒有糯糯的拳頭凶。」
師徒二人一路說笑,轉眼到了後山大湖。
晨光照在湖面上,水面亮閃閃的,一片碎光。湖水很清,望下去能看見十幾丈深處的水草。
幾條太古龍魚在深處游來游去,金色的影子一晃而過。
雲糯糯扒著岸邊的石頭往下看,看得眼睛發直。
「師父,這湖水好深呀。」
「深得很。」顧清風把青玉葫蘆遞給她,「先學御水術,再下湖底。」
「御水術難不難呀?」
「對你來說,不難。」顧清風席地坐下,把她撈到身邊,「你的水靈根極佳,只是從前沒引過。閉眼。」
雲糯糯乖乖閉眼。
「感受周圍的水汽。」顧清風把聲音放慢了些,「湖裡有水,空中有水,你的指尖上也有水。找到它們。」
小傢伙皺著眉頭找了一會兒。
「糯糯感覺不到呀。」
「別急。你昨天拍玉板,是怎麼把力氣收住的?」
「先在心裡走一遍。」
「對。這回也一樣,先在心裡想著水,想它是什麼模樣,什麼脾氣。」
雲糯糯安靜下來。
湖風吹過,水面起了細碎的波紋。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她睜開眼。
「師父!糯糯感覺到了!」
「感覺到什麼了?」
「水痒痒的。」她舉起小手,指尖凝著一顆小小的水珠,「它在糯糯手指頭尖上撓痒痒!」
那顆水珠在她指尖滾來滾去。
「不錯。」顧清風點頭,「引氣馭水,你已入門。再試試,讓它變大。」
雲糯糯盯著指尖的水珠,憋足了勁兒。
水珠慢慢漲大,從黃豆大漲到桂圓大,又從桂圓大漲到鴿蛋大。
「哇!糯糯的水球!」她舉著水球蹦起來,「師父快看!跟糯糯的拳頭一樣大啦!」
「別晃。」顧清風提醒,「水球怕晃。」
話還沒說完,水球啪的一聲破了,澆了雲糯糯一頭一臉。
小傢伙愣在原地,頭髮濕噠噠貼在腦門上,睫毛上還掛著水珠。
她抹了把臉,看看師父。
顧清風也正看著她,沒忍住笑了。
「糯糯的水球,自己會下雨。」她一本正經地總結,「它下在糯糯頭上了。」
「嗯,下的還是場急雨。」顧清風拿帕子給她擦臉,「再來,這回心裡想著,水是你的朋友,得托穩了。」
雲糯糯又試了一回。
這回水球漲得慢,她托得穩,一直漲到碗口大也沒破。
「師父!糯糯托住啦!」
「托穩了,就往湖裡送。」
她小手輕輕一推,水球晃晃悠悠飛向湖面,噗通一聲落進水裡,驚得近處一條小龍魚擺尾游開。
「糯糯成功啦!」小傢伙拍著手直蹦,「糯糯會玩水啦!」
「會托水球,只是第一步。」顧清風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下湖之前,還得教你一樣東西。」
「什麼呀?」
「避水訣。」
他抬手,指尖在她眉心輕輕一點。
雲糯糯只覺得一股暖流從眉心淌遍全身,皮膚上浮起一層很淡的光,一閃就沒了。
「好了。」顧清風收回手,「這道訣能護你在水下行走三日,衣裳不濕,呼吸如常。」
「衣裳不濕?」雲糯糯低頭看看自己的小道袍,「那糯糯下到湖底,出來還是乾乾爽爽的?」
「嗯。」
「那糯糯的頭髮呢?」
「也是乾的。」
「糯糯的小靴子呢?」
「也是乾的。」
「哇!」小傢伙眼睛瞪圓,「這比撐著傘還好!糯糯以後下雨天也能出去玩啦!」
「避水訣避的是外水,避不了出汗。」顧清風牽起她的小手,「走吧,洞府在湖底深處,跟著師父,別亂跑。」
「糯糯不亂跑。」她攥緊師父的手,又仰起臉補了一句,「糯糯要拉著師父,湖底黑,糯糯怕師父走丟了。」
顧清風停下腳步,低頭看她。
小丫頭仰著臉,說得一臉認真。
「好。」他應了一聲,把她的手握緊了些,「那就勞煩糯糯,看好師父。」
「包在糯糯身上!」
師徒二人一前一後,踏水而下。
湖水在兩人身周自動分開,近不了身。
雲糯糯起先還緊緊攥著師父的手,走出十幾丈,膽子就大了。
「師父!糯糯在湖底走路啦!」她鬆開一隻手,伸出去碰那堵水牆,「水就在糯糯手邊,可它就是進不來!」
她的指尖沒入水中,涼絲絲的,袖子卻分毫未濕。
「咦?糯糯的手可以伸出去!」
「避水訣隨你心意。」顧清風走在前頭,聲音透過水傳過來,悶悶的,又格外清楚,「你想碰水,手伸出去就是。你不想濕身,水就近不了你的衣袍。」
「這麼乖呀。」雲糯糯把手抽回來,又伸出去,來回玩了好幾次。
一條太古龍魚從旁邊游過,足有五米長,金色的鱗片在水光里閃閃發亮。
「大魚!」雲糯糯衝著它揮手,「糯糯上回釣過你的親戚!可好吃啦!」
那龍魚尾巴一擺,嗖的竄遠了。
「它怎麼跑啦?」
「許是聽懂了。」
「糯糯又沒說要吃它。」小傢伙撓撓頭,「糯糯就是打個招呼。」
越往下走,湖水越深,光也越暗。
頭頂的日頭只剩一團模糊的光暈,四下里沉進一片幽藍。
雲糯糯往師父身邊靠了靠。
「師父,糯糯有點看不清啦。」
顧清風屈指一彈。
一點劍光自他指尖飛出,懸在兩人頭頂,把方圓十丈照得清清楚楚。
「哇,小燈籠!」雲糯糯仰頭看著那點光,「比螢火蟲亮多啦!」
「這是劍光。」
「劍光還能當燈籠使呀?」
「劍光能做的事多著呢。」顧清風負手前行,「等你學成了,也能凝一盞。」
「那糯糯要學!」小傢伙立刻說,「學會了,夜裡起夜就不怕黑啦,還能給小魚寶寶們照池子!」
「給魚照池子做什麼?」
「它們夜裡睡覺,萬一做噩夢了呢?」雲糯糯認真地說,「有一盞燈照著,就不怕了。」
顧清風側頭看她一眼,沒說話,神色軟了下來。
又往下走了百餘丈,湖底到了。
腳下是細細的白沙,零散躺著幾截沉木,幾叢水草隨著暗流輕輕搖晃。
白沙中央,臥著一座坍塌了半邊的石殿。
殿門斜斜插進沙里,門楣上爬滿了水草,隱約能看見三個古字。
「師父,那上頭寫的什麼呀?」雲糯糯踮著腳看。
「聽濤府。」
「聽濤府是什麼地方呀?」
「上古一位修士的別府。」顧清風抬手拂去門楣上的水草,「他坐化之後,府邸沉入湖底,至今已有一萬餘年。」
「一萬年?」雲糯糯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算不明白,索性不問了,「那裡頭有寶貝嗎?」
「有。」
「有大怪獸嗎?」
「沒有。」
「那就好。」小傢伙拍拍胸口,「糯糯不怕怪獸,糯糯就是隨便問問。」
顧清風牽著她走進殿門。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兩側石壁上嵌著拳頭大的明珠,蒙了塵,光線昏暗。
顧清風頭頂那點劍光往前一飄,照出甬道盡頭的一扇石門。
石門緊閉,門上刻著一圈又一圈的紋路,中央盤著一條石龍。
「師父,門打不開。」雲糯糯推了推,石門紋絲不動。
「門上有禁制。」顧清風指著那條石龍,「看它的眼睛。」
雲糯糯湊近了看。
石龍的左眼是顆黑石,右眼卻空著,只剩一個凹槽。
「它的眼睛掉了一隻!」
「不是掉了。」顧清風從袖中取出一枚沉銀石,「是被人取走了。」
「那是什麼石頭呀?」
「沉銀石。你在靈圃歌聲泉眼裡撈的那三枚,就是它。」
雲糯糯一下子想起來了:「糯糯撈過!糯糯的錦囊里有!」
她解下錦囊,翻出一枚沉銀石,踮著腳往石龍的眼窩裡按。
按了按,大小正合適。
咔的一聲輕響。
石龍周身的紋路一道接一道亮起來,整扇石門慢慢向兩側打開。
「開啦!」雲糯糯蹦起來,「糯糯把門打開啦!」
「嗯,糯糯真厲害。」顧清風牽著她邁過門檻,「上古修士設的門鎖,鑰匙沉在泉眼裡,有緣者得之。你我師徒,算是有緣人。」
石門之後,是一間寬闊的石室。
雲糯糯一進門就哇了一聲。
石室四壁擺滿了架子,架上堆著玉簡、瓷瓶、銅爐,牆角立著幾口大箱子,箱蓋敞開,裡頭的靈石堆得冒尖,在劍光下亮晶晶的。
「師父!」雲糯糯撲到最近的一口箱子前,扒著箱沿往裡看,「好多亮晶晶的石頭!」
「那是靈石。」
「靈石值錢嗎?」
「值錢。」顧清風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在咱們家,不值錢。」
「又不值錢呀。」雲糯糯有點失望,又有點習慣,「糯糯家的東西,怎麼都不值錢呀。」
「因為咱們家的東西,太多了。」顧清風說得雲淡風輕,「東西一多,就不值錢了。」
小傢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跑去看架子上的瓷瓶。
她拿起一個白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
「香的!」
「那是丹藥。」顧清風接過來,倒出一粒看了看,「養神丹,化神期用的上品。你如今還用不上。」
「那糯糯什麼時候用得上呀?」
「再過幾年。」
「幾年是幾年呀?」
「等你長到師父腰這麼高。」
雲糯糯低頭比了比,顧清風的腰在她頭頂上頭老高一截。
「那還要好久呀。」她癟癟嘴,隨即又振作起來,「沒關係!糯糯天天吃飯,很快就能長那麼高!」
她把瓷瓶放回原處,又踮腳去夠架子頂層的玉簡。
夠不著。
她往上蹦了蹦,還是差一截。
「師父,糯糯夠不著。」
「蹦呀。」顧清風在旁邊看著,沒有要幫忙的意思,「你昨日一蹦三丈高,這架子才一丈。」
「對哦!」雲糯糯眼睛一亮,蹲下身子,使足勁往上一躥。
這一躥沒收住力,整個人騰空而起,腦袋咚的一聲撞上了石室的頂。
「哎喲!」
小傢伙捂著腦袋往下掉,被顧清風穩穩接住。
「疼不疼?」他撥開她的手,看了看她的腦門。
腦門白白淨淨,連個紅印子都沒有。
「不疼。」雲糯糯放下手,嘿嘿一笑,「糯糯的頭硬著呢。」
「頭硬,石室的頂可禁不住你這麼撞。」顧清風把她放到架子前,「再撞幾回,這洞府要塌。」
「那糯糯不撞了。」她乖乖站好,伸手取下那枚玉簡,「糯糯拿到了!」
玉簡入手溫涼,上頭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師父,這上頭寫的什麼呀?」
顧清風接過來,神識掃了一遍。
「《聽濤劍經》。」他點點頭,「水屬劍法,中正平和,正適合你打根基。」
「劍法!」雲糯糯的眼睛一下亮了,「糯糯能學嗎?」
「能。不過得等你練氣三層之後。」
「糯糯現在幾層呀?」
「一層半。」
「那一層半到三層,要多久呀?」
「按你如今的進境,半年。」
「半年?」小傢伙掰著手指頭,一百八十天,手指頭不夠用,腳趾頭也想用上,「好久好久呀。」
「修行無捷徑。」顧清風把玉簡收進袖中,「不過,你昨日解開的第三道封印,會讓你的進境快上一些。」
「會快多少呀?」
「或許三個月。」
「三個月!」雲糯糯歡呼起來,「糯糯努力吃飯努力睡覺,三個月就能學劍法啦!」
顧清風看著她歡呼的模樣,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先把這洞府里的東西清點一遍。」他說,「看看有什麼你能用的。」
「好嘞!」
雲糯糯擼起袖子,開始翻箱倒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