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糯糯得了墨山以後,每天練劍更起勁了。
清晨的白玉廣場上,晨光灑落,霧氣還未散盡。雲糯糯站在廣場中央,握著墨山,準備練第一招「清風拂柳」。
當初拿桃木劍時,「清風拂柳」這一招輕飄飄的,劍身划過空氣時柔和無聲,真像春風拂過柳枝那樣溫柔。
可如今換了墨山,感覺完全不同了。雲糯糯握著劍柄,只輕輕一揮,劍身就帶起沉重的呼嘯聲,沉甸甸的力道仿佛鐵柱橫掃千軍。
「師父,這才叫練劍呢!」
雲糯糯興奮地舉著墨山,又揮了一招,呼呼的風聲在廣場上迴蕩,「糯糯拿著墨山練劍,每一招都特別踏實,感覺力氣都用上了!」
顧清風站在一旁,看著她練劍的樣子,溫聲提醒道:「嗯,但是要注意控力。」
「糯糯控了呀!」雲糯糯認真地點點頭,覺得自己已經很小心了。
「你方才那一劍,地磚又裂了。」顧清風抬手指了指她腳下。
「啊?」雲糯糯低頭一看,腳下的白玉地磚上,果然又多了一道裂縫,從她站立的位置一直延伸出去好幾尺遠。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可是糯糯真的只用了三分力呀。」
「三分力。」顧清風重複道。
「對呀,糯糯用的就是三分力。」雲糯糯揚起小臉,滿臉認真。
「那你的三分力,太重了。」顧清風看著她,耐心地說。
雲糯糯愣了愣,抱著墨山想了想:「糯糯的三分力太重了,那怎麼辦呀?」
「用一分。」
「一分?」雲糯糯試著調整力氣,又揮了一劍,「師父,這樣可以嗎?」
那一劍揮得極輕,劍身划過空氣時幾乎沒有聲音,連風聲都微弱了許多。
可是當雲糯糯收劍時,地面上卻多了一道半尺深的劍痕,筆直而深刻。
「還是重了。」顧清風平靜地說。
「那糯糯用半分力!」雲糯糯咬著嘴唇,更加小心地揮出一劍。
這一回,地上倒是沒有留下劍痕了。可是白玉廣場邊緣的一棵小松樹,卻在風中無聲無息地歪了,樹幹傾斜了好大一個角度。
「樹歪了。」顧清風抬手指了指那棵小松樹。
雲糯糯順著師父的手指看過去,睜大了眼睛:「可是糯糯根本沒碰到它呀!」
「劍氣。」顧清風解釋道。
「什麼劍氣?」雲糯糯滿臉困惑,抱著墨山走到那棵歪掉的小松樹旁邊,仔細看了看。
「你揮劍的時候,墨山帶出的劍氣,掃到了那棵樹。」
顧清風走到雲糯糯身邊,看著那棵可憐的小松樹,「雖然劍身沒有碰到它,但劍氣已經傷到了它的根基。」
雲糯糯看著歪掉的小松樹,眨了眨眼睛,有點懵:「糯糯只是輕輕揮了一下呀,連地磚都沒裂,怎麼樹還是歪了?」
「帝兵不同凡劍。」顧清風蹲下來,與雲糯糯平視,「你出一分力,它放出十分氣。墨山是帝兵,本身就蘊含著強大的力量,你用的力氣越小,越難控制它釋放出的劍氣。」
雲糯糯聽得似懂非懂,抱著墨山想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問道:「那糯糯以後要怎麼辦呀?總不能一直弄壞東西吧?」
「練。」顧清風溫和地看著她,「練到你揮劍的時候,劍氣只在劍身三寸之內,不外泄一絲。只有這樣,你才算真正掌握了這柄劍。」
「三寸?」雲糯糯用小手比劃了一下距離,有些發愁,「好難呀,師父。」
「不難。」顧清風伸手,從雲糯糯手裡接過墨山。
那柄漆黑沉重的帝兵在他手中變得輕盈起來。
顧清風握著劍柄,隨手揮了一招,動作看似隨意,卻蘊含著深不可測的控制力。
劍過無聲,無風,無氣。
廣場上的晨霧紋絲不動,地磚完好如初,連一片落葉都沒有被吹動。
可就在這時,雲糯糯面前飄落的一片枯黃落葉,卻在空中被無形的劍意整齊地切成了兩半,兩片葉子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這就叫收放自如。」
顧清風把墨山遞還給雲糯糯,認真地看著她,「你要學的,就是這個。不是不用力,而是把所有的力量都收在劍身三寸之內,不讓它散出去。」
雲糯糯看著地上那片被切開的落葉,兩半葉子的切口平整得就像用最鋒利的刀切過一樣。
她眼睛亮了起來,用力點了點頭:「糯糯學!糯糯一定要學會像師父這樣收放自如!」
她握著墨山,在廣場上認真地練了起來。
一遍,兩遍,十遍。
每一遍都在小心翼翼地嘗試收力,每一遍都在仔細感受劍氣的流動。
晨光漸漸明亮起來,霧氣散盡,雲糯糯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天下午,顧清風帶著雲糯糯去後山空地上練劍。
後山地勢開闊,四周都是連綿的山嶺和茂密的竹林,沒有精緻的白玉地磚,也沒有珍貴的靈松靈樹,在這裡練劍要放心得多。
雲糯糯站在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氣,試著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小力氣揮出一劍。
「嗖」的一聲,一道暗金色的劍氣從劍尖飛射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軌跡,筆直地射向遠方。
劍氣飛得極遠,速度快得驚人,轉眼間就越過了竹林,越過了後山的湖泊,越過了連綿起伏的山嶺,消失在遠處的天際。
然後,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
轟。
煙塵沖天而起。
雲糯糯愣愣地站在原地,小手還保持著揮劍的姿勢。
遠遠地看去,後山群峰中的一座小山頭,居然齊齊地矮了一大截。
原本圓潤的山頂被削平了,露出平整的斷面,煙塵還在緩緩飄散。
「師父……」雲糯糯轉過頭,聲音都有些發顫。
顧清風站在她身後,也看到了那一幕,神色平靜。
「師父,那座山……」雲糯糯咽了咽口水,「它少了一個頭。」
「嗯。」
「是糯糯削的嗎?」雲糯糯不敢相信地問。
「嗯。」
「可是糯糯只是輕輕揮了一下呀。」
雲糯糯的聲音越來越小,「而且糯糯真的只用了一點點力氣,比在廣場上用的力氣還要小。」
「嗯。」顧清風點了點頭。
雲糯糯看著那座少了半截的山頭,又看了看手裡的墨山,小臉上寫滿了不安:「師父,那座山的頭,還能長回來嗎?」
「長不回來。」顧清風如實說道。
雲糯糯抱著墨山,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看了看手裡這柄漆黑的帝兵,又看了看遠處那座被削平的山頭,眼眶慢慢紅了一圈。
山風吹過來,吹動她的衣襟和髮絲,她卻像扎了根似的站著不動。
「師父。」過了好一會兒,雲糯糯才小聲開口。
「嗯?」
「糯糯以後再也不敢亂揮劍了。」雲糯糯抱緊了墨山,聲音裡帶著哭腔。
「不是不能揮,是要學會控。」
顧清風走到雲糯糯面前,蹲下身來與她平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力氣大,不是壞事。真正可怕的,是力氣大的人不知道輕重,不懂得收斂。」
「可是糯糯已經很小心很小心了呀。」雲糯糯的眼眶更紅了,淚水在眼睛裡打轉,「糯糯真的只用了一點點力氣,比早上在廣場上用的力氣小多了,怎麼還是削掉了山頭呢?」
「師父知道。」
顧清風伸手,輕輕擦去雲糯糯眼角滾落的淚珠,「這柄劍太強大了,你現在還不習慣它的力量。但是你會慢慢習慣的,師父會教你,一步一步地教你掌握它。」
「要是糯糯一直學不會呢?」雲糯糯抽了抽鼻子,擔憂地問,「要是糯糯太笨了,永遠都學不會控制墨山怎麼辦?」
「你學得會。」顧清風溫和而堅定地說。
「師父怎麼知道糯糯一定能學會?」
「因為你是糯糯。」
顧清風看著雲糯糯的眼睛,認真地說,「糯糯學什麼,都能學得會。師父相信你,就像相信太陽每天都會升起一樣。」
「真的呀?」雲糯糯眨了眨眼睛,淚珠掛在睫毛上。
「真的。」顧清風點頭。
雲糯糯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問:「那糯糯要練多久才能學會呀?是不是要很久很久?」
「三個月,半年,都有可能。」顧清風如實說道,「每個人的悟性不同,需要的時間也不同。但是不管多久,師父都會陪著你練。」
「半年?」雲糯糯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那糯糯這半年都不能揮劍了嗎?要是一揮劍就削山,青雲山的山都要被糯糯削光了。」
「可以揮,在師父旁邊揮。」
顧清風站起身來,「從今天起,你練劍的時候,師父會在旁邊給你立一個結界。劍氣只要出了結界範圍,就說明你還沒有控制好,那就重新再來。一次一次地練,總會練成的。」
「好!」雲糯糯用力點頭,握緊了墨山的劍柄,「糯糯一定好好學!絕對不能再削山了!」
說完,雲糯糯又扭頭看了看遠處那座禿了頭的山。
夕陽的餘暉灑在山頂平整的斷面上,看起來真的很像被刀切過的豆腐。
「師父,糯糯可以去跟那座山道個歉嗎?」雲糯糯小聲問,「糯糯弄壞了它的頭,應該跟它說對不起。」
「行。」顧清風溫和地說。
雲糯糯抱著墨山,面朝那座被削平的山,認認真真地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雲糯糯大聲說,「糯糯不是故意要削掉你的頭的!糯糯下次一定會小心,絕對不會再削你了!你不要生氣,也不要難過,好不好?」
山風吹過來,竹林沙沙作響,那座山靜靜地立在遠處,沒有回應。
「師父,它是不是生氣了呀?」雲糯糯轉過頭,有些擔心地問,「它不說話,是不是很生糯糯的氣?」
「山不會生氣。」顧清風說。
「那它會不會疼?」雲糯糯又問,「被削掉一個頭,應該很疼很疼吧?」
「也不疼。」顧清風耐心地解釋,「你削的是石頭和泥土,山本身沒有知覺,不會覺得疼。」
「哦。」雲糯糯鬆了一口氣,但又看了那座山一眼,有些憂心忡忡,「可是它現在變矮了,以後下雨的時候,別的山都比它高,它會不會覺得自卑呀?會不會覺得自己跟別的山不一樣了?」
「不會。」顧清風有些哭笑不得。
「糯糯覺得會。」雲糯糯認真地想了想,「要是糯糯比別人矮一大截,糯糯也會覺得不開心的。那糯糯以後要多去看看它,經常跟它說說話,告訴它就算矮一點也沒關係,這樣它就不會自卑了!」
「行。」顧清風點頭同意。
師徒二人收了劍,沿著山間小路往回走。
路上,雲糯糯還是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座少了半截的山。
夕陽西下,金紅色的晚霞鋪滿天際,照在那座山平整的斷面上,讓那斷面看起來格外顯眼,真的就像被巨刀整整齊齊切過的豆腐。
雲糯糯嘆了口氣。
「師父。」她抱著墨山,慢吞吞地說。
「嗯?」
「糯糯覺得,力氣大了,也不一定就是好事。」雲糯糯仰起小臉,認真地說。
「為什麼這麼說?」顧清風問。
「因為糯糯發現,自己要操心的事情變多了好多。」
雲糯糯扳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數,「要操心不能踩碎地磚,要操心不能弄歪松樹,還要操心不能削掉山頭。糯糯以前拿著桃木劍的時候,根本不用操心這些事情的。」
「這叫成長。」
顧清風溫聲說道,「長大了,能做的事情多了,能承擔的責任重了,自然要操心的事也就多了。這是每個人成長的必經之路。」
雲糯糯歪著頭想了想:「那長大有什麼好的呀?既要操心這個,又要操心那個,感覺好累。」
「長大了,能保護更多的人。」顧清風看著雲糯糯,認真地說。
雲糯糯停下腳步,抱著墨山站在夕陽下,想了好一會兒。
晚風輕輕吹過,竹林沙沙作響,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那好吧。」雲糯糯終於說道,小臉上露出堅定的神色,「糯糯願意操心這些事情。只要能保護師父,操多少心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