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試探性地問道,「要不,咱們征徭役?」反正待遇照舊,只是用的名頭不同而已。
「不。」謝清風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表面上看上去待遇一樣,但實際上招募勞工和征徭役是天差之別。征徭役意味著強制性,官府可以隨意支配他們的勞動力,而招募勞工則是自願的,意味著他們有權選擇是否參與。
這一個政令頒布下去可不是過家家。
對於尋常農家而言,徭役二字如同懸在頭頂的鍘刀,性命要系在官府的草繩上。
征徭役就代表著苦和累還有可能會死。
家裡若有三兩個兄弟,往往為了誰去應役吵得掀翻屋頂。老大會說「去年是我扛了修城牆的活」,老二也罵「再上次是我去的,當時你躲在灶房裝病時怎不提這事」。
誰都不願意去做事,都想等下一次更輕鬆的徭役。
不過這不是並非謝清風憂心的根本,他主要想的是那些下面的小吏,尤其是衙門的衙吏。
謝清風覺得最棘手的便是這些紮根基層的「地頭蛇」,若開放徭役徵調,無異於給他們遞上敲骨吸髓的棍棒。
若是給他們權力管理徭役,他們最喜歡鑽空子了。這些衙吏必然會藉機敲詐勒索,甚至強行攤派。百姓們不僅要承受繁重的體力勞動還要被層層盤剝。
他們只會揣著鐵鏈子進村,把壯丁像趕豬一樣往河道上趕。
畢竟「衙役腰裡三把刀,徭役、賦稅、刮民膏。」這句話可不是白傳的。
謝清風作為臨平府最高的官員,手伸不了那麼長,自己的官靴踩不進每一條鄉間土路。
征徭役的這個口子是絕對不能開的。
「那該如何是好啊?總不能一直這樣拖下去吧?」李文遠他知道謝清風是怎麼想的。
這些日子跟謝清風也共事了這麼久,謝大人確實是很有能力,可是謝大人有個非常大的脾性,就是對百姓特別好。
可是此時心軟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必須雷厲風行才對。
對少數人心軟必將損害大多數人的利益。
就像他強征戰稅一樣,他知道肯定會讓少部分百姓家裡不好過,可若是那戰稅不征上來修河道,大水一發,整個臨平府的百姓都得餵河。
他們當官的,就是得權衡利弊,用最小的損失來獲得最大的利益。
謝清風將從桌上將李文遠剛才帶過來的名單拿起,「李大人莫著急,咱們這銀錢十五日一發,每七日准假兩日,勞工可自行選擇留營或返鄉。」
「每段河道分三班輪作,人歇工不歇。」
「工段長持此牌即可停役,若有強征蠻催者,勞工可直接奪牌鳴鼓。」
李文遠聽到謝清風說的這段話,突然瞪大了雙眼,他懂謝清風的意思了。他是想通過好待遇將勞工們吸引過來。
講實在的,這待遇比臨平府大多數活計好多了,而且這三班輪作的巧思,既保工期無虞又讓勞力得以喘息。
李文遠忽覺喉間泛起澀意,他在官署混跡多年見過太多層層盤剝的苛政,卻從未想過有人能將「馭下之道」化作這般溫暖的籠絡。
深諳民心者,方可築得萬代長堤啊。
李文遠看謝清風的眼神越來越狂熱。
「李大人,您可別這麼看著我。」謝清風起一身雞皮疙瘩,表示受不了,「瘮得慌。」
李文遠一下被謝清風這耍寶的模樣給整破功了,他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
謝大人啊,還是個年輕人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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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未時三刻,河工營地的青石板路上,往來奔走的人影盪起金晃晃的漣漪。
勞工們早早地聚集在工棚前,臉上帶著期待和疲憊交織的神情,但嘴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今天是發工錢的日子。
「老張,你說今天能發多少?」一個年輕勞工搓了搓手,低聲問身邊的同伴。
同伴給了年輕勞工一肘子,「別做出這沒出息的樣子,咱來之前不是早就簽了那契約嘛?半月一發,二十五文呢!」
「嘿嘿......」年輕勞工被肘了也不惱,粗布褂子上的汗鹼在陽光下泛著白霜。
有錢就好!
他家裡真的窮得揭不開鍋了,就等著他發的這點錢買吃的回去。他剛開始來的時候是奔著用命來換錢的想法來的,沒想到這活計比他之前幹過的所有活都輕鬆多了!
每個人就干四個時辰的活,多了工頭就會生氣地喊他們回去。而且每七日就能歇兩日,歇的那兩日工錢還照發!
上哪兒找這樣的活干啊。
新上任的知府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爺啊!
說句違心的話,要是這河道能修一輩子就好了!
兩人正說著,工頭已經帶著帳房先生走了過來。
「都排好隊!先點卯再發錢,一個一個來。」工頭大聲喊道。
勞工們立刻排成一條長隊,安靜地等待著,生怕因為自己的吵鬧就不發錢了。
「張大升,二十五文。」帳房先生喊道,將一串銅錢遞給站在那名年輕的勞工。
張大升接過銅錢,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將銅錢揣進懷裡,生怕掉了哪怕一文。
後面的老於頭站在隊伍的最後面,渾濁的眼睛盯著帳房先生的木箱直發亮,當他接過用草紙包著的銅錢時,心才落到了肚子裡。
他沒想到自己這個年紀還能賺這麼多錢。
一個月五十文,一年就是六百文,這對他來說真的算是筆不小的收入。
老於頭報名的時候可沒想過官府真的能發錢,他是奔著包吃包住來的,他是個乞丐,去扛沙袋別人都嫌他年紀大。
見到官府招人,他正好卡在最大的年齡上。
人不多,銀錢很快就發完了,夕陽的餘暉灑在河道上,水面泛起細碎的金光。
臨平府修河道的待遇好,勞工們回去後便自發當起了「宣傳員」。他們休息日三三兩兩聚在村口老槐樹下,捧著新領的銀錢向鄉鄰們展示,「咱在河道上做工,每日有熱飯熱菜管飽,收工還能拿現錢!」
嗓門大的張大升站到石碾子上,扯開衣襟露出曬得黝黑的胸膛:「河工棚里舖的是新稻草,下雨天還有瓦頂遮風!」
「嘿!這條件真叫個好嘞!咱這輩子還沒遇見過這麼舒坦的營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