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昌捋著鬍子點頭,又看向霍亂方的宣紙:「藿香正氣散雖為治霍亂之經典方,但若遇熱霍亂,恐需加減。」他在紙上加了「藿香、紫蘇、白芷」的藥名,「患者暑濕盛時當去白芷之溫燥,加滑石、茵陳清熱利濕。謝大人以為如何?」
謝清風如何以為?他只是個半吊子,當然比不得王德昌、林妙手等人精通醫理,他只能用自己的常理來判斷,「王老先生那個,不若我們在小範圍內試驗這個調整後的方子,看看療效如何?」
女大夫蘇映雪搖頭道,「來不及,這三種疫病來勢洶湧,咱們沒有那麼多時間。」
謝清風思忖片刻,蘇大夫說得對,現下時間就是生命。不能再用中醫的「一人一方」的理論去一個個辨證論治了,只能大鍋熬製這三個方子的藥直接給患病的民眾們喝了。
他深吸口氣,將方才討論完加減之後的方子交給面前的這五位中醫,指尖在大鍋熬製四字上重重按了按:「諸位大夫們,現下只能行此笨辦法了。勞煩各位今晚就定出每種藥的大鍋配比——比如青蒿絞汁,十斤青蒿該兌多少酒;白頭翁湯,一服藥該煮出幾人份。」
王德昌接過方子,「老朽明白,大鍋藥雖失了辨證精細,但能救命的便是好方。林大夫你對藥量敏感,就由你來算配比如何?」
「得令!」 林妙手捲起袖子,五位大夫立刻圍聚在一起時而爭論時而點頭。
謝清風默默將房間留給他們,專業的人干專業的活。在後退時,他不小心踩到李文遠的腳,「李大人在想什麼呢?魂不守舍的。」
李文遠這才驚覺自己盯著謝清風背影出了神,他喉頭動了動,終於將憋了許久的話吐出來:「謝大人,屬下從前只當您是讀書做官的文弱書生,卻不想您竟連醫理都這般精通......這些大夫們竟無一人質疑您的方子,反倒都順著您的思路加減藥物,您......」
「打住打住。」 謝清風笑著擺擺手,「我不過是無聊的時候多讀了幾本閒書罷了,再說了,若不是王老先生他們肯信我,肯在方子上用心加減,單憑我一個半吊子能成什麼事?」
李文遠搖了搖頭,語氣中滿是敬佩:「謝大人不必自謙。您能在短短時間內找到這些方子,並且還能與大夫們商議改良,這份見識和魄力,實在令人嘆服。」
謝大人真的是全才啊!臨平府能有謝大人這樣的知府,真是幸運吶!
謝清風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自己之所以能拿出這些方子,並非全靠博學而是得益於系統。那些曾經在歷史長河中閃耀過的智慧,如今被他重新拾起用以拯救當下的百姓罷了。
他也真的是被逼到絕境了,再不整出點有用的東西出來,他肩上的壓力真的要直接爆表了。
「行了,李大人也很厲害,你就別吹捧我了,我有事情要交代你,現在就去做。」謝清風緩緩說道。
「你今日需將城內健康的百姓按里坊聚集至演武場及東西市廣場。」 謝清風從袖中抽出一張泛黃的輿圖攤開,指尖划過標註著空地的圈。
「卑職聽令。」 李文遠聽到有事情要做,立馬挺直腰背。
李文遠走後,謝清風回到側房鋪開空白宣紙,提起狼毫寫下「臨平府抗疫章程」八個大字。第一行他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即日起全城設十五個煎藥點,各點由大夫一名、士兵五名、文書一名值守。」
第二行他頓了頓,寫下:「患病者集中送去城外隔離,每日辰時、酉時各服湯藥。」筆尖在隔離二字上停留片刻,想起現代醫學的切斷傳播鏈理論又在旁邊補註道:「每百人一組,間距三丈,用竹籬笆分隔。」
第三行,「每日寅時、申時全城撒播石灰火硝粉,由士兵督戰,拒不執行者斷其三日口糧。」這舉措雖然嚴苛,但在疫病面前容不得半分心軟。
這章程謝清風足足寫了三四百條,擱筆時他的手腕已酸得抬不起來。這些天的連軸轉讓他有點頭昏腦漲,謝清風從袖子裡拿出奶和娘給他準備的參片放到舌下含服,任由人參的苦味蔓延至喉間。
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只能賭一把了。
此時李文遠也已經完成謝清風方才給的任務從外面回來,等待謝清風下一步指示,「大人,城內健康百姓已按里坊聚集至演武場及東西市廣場。」
「行。」謝清風站起身來。
「備馬。」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你隨我去演武場。」
暮色漸深,演武場的竹籬笆外百姓正自發排成縱隊,謝清風翻身下馬,踩著土坷垃走上點將台,他望著台下密密麻麻的面孔,有裹著頭巾的婦人,有袒露胸膛的漢子,還有被架在肩頭的孩童。
「臨平府的百姓們!」 他的聲音穿透暮色。
聽到台上謝大人說話後,不知是誰起的頭,台下頓時安靜下來。
「幾日之前,你們看著父母妻兒染病臥床,看著鄰里鄉親暴斃街頭,你們站在屋檐下看著運屍車一趟趟經過,心裡是不是在想——臨平府完了?」聽到謝清風說起這個,人群中響起低低的啜泣聲。
謝清風繼續道,「可今天,你們站在這裡,沒有一人逃荒,沒有一人作亂!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忽然提高聲音,「這意味著,咱們臨平府,還活著!」
火把將他的影子投在夯土牆上,此刻,他仿佛不是知府,只是個懷揣著幾卷古書、想拼命拉住死神衣角的凡人。
李文遠站在台下看見謝清風的喉結劇烈滾動,卻聽他用近乎嘶吼的聲音喊出:「疫病是什麼?是陰溝里的老鼠,是茅房裡的蛆蟲,是見不得光的孬種!它以為咱們會像牲口一樣任它宰割,以為咱們會像散沙一樣各自逃命?」
「但咱們偏要讓它看看,什麼叫臨平府的硬骨頭!」
「大人說得對!」不知哪個漢子突然喊了一嗓子,握緊的拳頭舉過頭頂。
「硬骨頭!」
「殺疫病!」
「殺疫病!」的喊聲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