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剛拐過村頭那棵老槐樹,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響就驚動了大羊村的村民們,「這、這是啥來頭?咱村好久沒來過這等氣派的車了。」在田裡歇著的王家嬸子驚訝道,自從謝家那位狀元郎走了之後,村里最多來過些載貨的板車,算起來都快十年沒見過這樣式兒的馬車了。
蹲在草垛旁的水生眯起眼睛,「看這車架怕是官家用的,咱村誰能攀上官家?莫不是......狗兒回來了?」
「狗兒」 兩個字剛出口,就被他媳婦給打斷,「啥狗兒?那是謝大人!他可是狀元郎呢,指不定在京城當啥大官呢,就連咱們知縣老爺都得恭恭敬敬候著,如今該叫謝老爺才對,咱可不能沒了尊卑!」
自家丈夫真是整不清楚,這都快十年沒見了,還敢直呼謝大人的乳名,這要是傳出去被人抓住小辮子就夠他們喝一壺了。
正說著,馬車在村口停下。謝清風掀簾下車的瞬間,田邊上歇著的村民們突然靜了靜。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繡著暗紋,雖沒穿官袍,可那通身的氣度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田埂上背書的少年郎了。
村民們都認出了謝清風,但沒有一人敢上前跟他打招呼。
謝清風下馬車後倒是第一時間就見到田裡的水生叔,他笑著拱手道,「水生叔,多年不見,您身子還硬朗?」當年還是水生叔送他去府試呢。
丁水生立刻從田裡出來,他沒想到謝清風會下馬車跟他打招呼,「清、清風......謝大人?真真是你回來了?」雖然他方才跟媳婦喊謝清風的乳名狗兒喊得順嘴被媳婦說了一頓,但他自己也知道尊卑,真到了謝清風面前可不敢直呼他為狗兒。
謝清風見丁水生眼底的侷促藏都藏不住,連忙說道,「誒,可別叫我謝大人,水生叔,您別緊張,您之前怎麼喊我現在依舊怎麼喊我。」
丁水生見謝清風不像是故作姿態,他想放鬆些跟他說話來著,但不知道為什麼,他一站在謝清風身邊就不自覺地有點打怵,說話也有點結結巴巴的。
謝清風收了平日周身為官的氣勢,但沒想到水生叔還是這麼緊張,他刻意引開話題道,「我這回來啊,您把我當成個尋常歸鄉的晚輩就成,今年這穀子,穗子比往年飽滿些,收成該是不錯吧?」
張氏和林娘他們也後腳跟著謝清風下馬車,見到熟悉的大羊村,張氏有點忍不住掉眼淚,終於回來了。她立馬就往田裡以前那些親近的鄰里鄰居們打招呼嘮嗑。
村民們見張氏她們沒有拿喬的模樣,便也大著膽子上去寒暄,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謝宅走。
謝宅的堂屋門虛掩著,謝靜姝正在屋裡頭納鞋底,她耳尖地聽見院牆外傳來熟悉的喧鬧聲,心裡猛地一跳,連忙把鞋底往圍裙兜里一塞,站起身就往院外跑。
剛跑到門口,就見一群人簇擁著往這邊來,謝清風走在最前頭,玄色常服在秋日裡格外顯眼。她的目光瞬間就落在了人群中的奶奶和娘身上,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張了張嘴,只喊出一聲「奶——」,眼淚就先滾了下來。
張氏見到門口的大孫女,腳步頓時加快,一把將謝靜姝摟進懷裡,「奶的大丫啊,奶奶可算見著你了!」她的手在謝靜姝背上胡亂摸著,「瘦了。」
村民們送到門口也便自覺地散開,人家自己家裡人有個快十年沒見了總是要敘舊的。
謝靜姝哽咽著說,「我就知道你們這幾日該回來了,前兒就把屋裡頭收拾出來了。」
林娘走過來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淚,「傻孩子,也不知道等我們來了再收拾。你一個人帶著青青,哪忙得過來這些。」
「姐!」 謝思蓁從後面鑽出來,「你看我給你帶啥好東西了?臨平府最時興的花樣子,我先前特意跟繡坊的師傅學了,回頭教你繡。」
謝靜姝看著活潑的二丫,終於露出笑意,「行啊,今晚我跟你一個屋頭睡,給我講講這些年你們在外頭的事兒。」
「那真的可多了,姐,我是真的長見識了!」謝思蓁見到姐姐也有點想哭,但她還是忍住了,相聚應該高興才是,「對了,我姨甥女呢?我給她帶了好多好玩的。」
「青青跟她爹去鎮上買東西了,我讓他們早些回來,估摸著這會子也該往回趕了,過不了多久就能到謝宅。」謝靜姝笑道,她目光轉向謝清風,「清風瘦了。」
她開頭都有點不敢認自己這個弟弟,真的變化太大了。不是說清風的容貌變了,而是周身的氣質變了。其實說實在的,謝靜姝覺得她們都變了,奶奶、林嬸還有妹妹。
怎麼說呢,變得從容了。
看上去,比鎮上的那些達官貴人還要貴氣。
謝清風聽見姐姐的話走上前,溫聲道,「姐倒是沒怎麼變,還是當年的樣子。」
謝靜姝目光掃過弟弟身上的常服,「我給你做了件厚棉袍,用的是去年新彈的棉花,等過幾日天再冷些就能穿了。」
「謝謝姐。」謝清風彎了彎眉眼笑道,他就不跟大丫姐客氣了,小時候自己的衣服破了不敢告訴奶,就讓大丫姐給他偷偷縫起來。「其實京里不比這邊冷多少,府里的炭火也備得足,倒是姐姐別總想著省錢,要是不夠錢就跟狗兒說。」
「知道你如今出息了,哪還用得著我操心這些。」謝靜姝笑著嗔怪一句,轉身往屋裡引他們,「快進屋吧,外面風大。」
進屋後,張氏和林娘根本就閒不住,問完謝靜姝廚房裡面還有什麼菜之後就念叨著要去搞飯吃,留她們三人在堂屋敘舊聊天。她們仨想去幫忙被張氏給趕了出來,「去去去,堂屋坐著去。你當還是小時候呢,灶房這點地方哪容得下這麼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