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亭子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眼角的餘光卻忍不住偷偷打量這位謝大人。
自打皇上下旨將謝大人從臨平府調回京城,陛下就像是揣了塊石頭在心上,隔三差五就會問起「謝清風這廝何時能到京」。今兒個一早剛收到謝大人抵達京城的消息,陛下當即就派了自己來接,那語氣里的急切是他伺候陛下這麼些年來少見的。
他想起自己剛升上皇上貼身內侍那會兒,正趕上陛下清理二皇子餘黨,朝堂上人人自危,陛下臉上也少見笑意,唯獨提起臨平府的謝清風時,眉眼間才會鬆快些,說他「是個能辦實事的」。
「謝大人,這邊請。」轉過一道彎,小亭子適時出聲引著謝清風往御書房的方向走。
謝清風頷首應下,他心裡還在琢磨陛下這急著召見究竟是為了何事,是臨平府的政務有疏漏還是京中另有安排?
小亭子見他神色淡然,愈發覺得這位謝大人不簡單。京里那些盼著攀附陛下的官員見了自己這御前內侍,幾乎每個人都會跟他套點近乎,可這位謝大人自始至終都只是禮貌周全,不見半分諂媚,也不見半分惶恐,難怪能讓陛下記掛這麼久。
穿過兩道宮門,御書房的飛檐已在前方隱約可見。小亭子放緩腳步低聲道:「謝大人,前面就是御書房了,奴才先去通稟一聲。」
謝清風停下腳步,微微頷首:「有勞公公。」
「陛下,謝大人到了。」小亭子輕聲稟報導。
「讓他進來。」 御書房內傳來一個熟悉而又威嚴的聲音。
謝清風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蕭雲舒正坐在龍椅上批閱奏摺見他進來,連忙放下手中的硃筆,目光落在他身上。
「臣謝清風,參見陛下。」 謝清風躬身行禮。
蕭雲舒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起來吧,謝大人。別來無恙啊?」
「托陛下的福,臣一切安好。」謝清風起身,垂首站立。
蕭雲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仔細打量著他:「朕記得你以前可不是這麼拘謹的,怎麼,兩年不見現在連跟朕說話都不敢抬頭了?」
謝清風聽到蕭雲舒的話倒是放鬆了些,不過他也沒有完全放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蕭雲舒的視線,「陛下說笑了。臣並非不敢抬頭,只是深知君臣有別,不敢失了分寸。」
雖然蕭雲舒還是六皇子時他們就已相識,而且自己也曾在他奪嫡的路上略盡了些綿薄之力,但兩年光陰已逝,物是人非。
蕭雲舒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四處籌謀的皇子,而是執掌天下的天子,龍椅上的權力足以改變許多事情,人心、情誼,在至高無上的皇權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不知道蕭雲舒如今是如何看待他們過去那段近乎好友的關係,或許蕭雲舒念及舊情仍願待他親和些,但這並不意味著自己可以恃寵而驕。
「陛下登基兩年威儀日盛,臣今日再見心中唯有敬畏。」謝清風微微垂眸,語氣誠懇,「過去在臨平府,在邊境,臣與殿下是為共謀大事,行事間多有隨意。可如今陛下身居九五之尊,臣身為臣子自當恪守本分,擺正自己的位置,不敢再有半分逾越。」
他頓了頓,補充道:「並非臣刻意疏遠,實在是君臣之禮不可廢。臣只想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為陛下分憂,為百姓謀福,其他的不敢奢求。」
蕭雲舒沉默片刻,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清風通透,倒是有些活了大半輩子的人,反倒拎不清這最簡單的道理。」
謝清風心中一動,隱約猜到蕭雲舒說的是誰,但他沒有接話只是垂眸聽著,他知道陛下這話雖不是說給他聽,他回了句車軲轆話,「陛下聖明,人心各異,總有思慮不周之處。」
蕭雲舒看著他眼中的清明與堅定,語氣里卻沒了之前的不滿,反倒多了些熟悉的溫和與調侃,「朕的謝卿,你可真是讓我好等啊。要不是我下旨意調你回來,你是不是一直都不回京城了?」
自從他繼位之後,許多他還在皇子時交好的地方大臣都迫不及待地遞摺子想升職,只有謝清風什麼都不做。
謝清風抬眸,目光坦然:「陛下明鑑,臣並非有意拖延。臨平府尚有幾筆漕運帳目未清,沿岸堤壩的修繕也只完成了七成,那些都是關乎百姓生計的大事,臣不敢半途而廢。」
「至於升遷之事,」謝清風垂下眼帘,聲音平靜無波,「臣從未敢奢求,當年輔佐殿下是因敬佩殿下之志,治理地方是為踐行為官之責。」話語裡沒有半分諂媚,也沒有絲毫辯解的急切,只有一種腳踏實地的沉穩。
他既沒否認自己對回京的淡然,也沒刻意強調對權力的淡泊,只是將心中所想娓娓道來,坦蕩得讓蕭雲舒挑不出半分錯處。
蕭雲舒靜靜聽著,目光落在謝清風身上,越看心頭越是熨帖。
他想起那些為了升遷不擇手段的官員,再看看眼前這個不求名利、只知實幹的謝清風,心中更是感慨萬千。那些官員嘴上說著為國為民,可真能像謝清風這樣把百姓的事放在心上的真的寥寥無幾。
蕭雲舒一點都不覺得謝清風是在說假話,他在臨平府的所見所聞都能證明謝清風確實是一個好官。
「好!清風啊,你真是......讓朕越來越喜歡了。」蕭雲舒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還帶著幾分親近。
謝清風垂眸避開那帶著溫度的目光,語氣里滿是謙遜:「陛下謬讚了,臣實不敢當。」
「好了,不說這些了。」 蕭雲舒笑著擺擺手。
就在謝清風以為此次進宮只是蕭雲舒想跟他敘舊,拉進來聊聊天的時候,蕭雲舒語氣有些凝重道,「朕近來有件煩心事,想聽聽你的主意。」
謝清風心中一凜,斂了神色靜待下文。
蕭雲舒走到桌子前,隨意拿了幾個奏摺丟給謝清風示意他打開看,「你自己看吧,這些都是近幾日大臣們遞上來的,關於前次輔李景湛的。」
謝清風依言拿起奏摺,拆開一看。
哦豁,情緒這麼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