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至正午,一行三人來到蘇記藥鋪門前。
裴翊步履稍頓,斂了繁複的心緒,提步入內。
出乎意料,鋪子裡竟空無一人。
代祥領著澈兒後腳進來,見此情形,道:「還開著門,大抵是有事暫時出去了。」
說著,他四下掃過,注意到櫃檯後放著兩把藤椅,意圖將其搬出來,讓主子坐著等。
剛繞過櫃檯,便「嘶」地痛呼一聲,旋即像是受了驚嚇,連連後退數步。
裴翊挑眼覷著他,正欲說話,先見一道小小的身影自櫃檯後步步逼了出來。
待看清來人模樣,裴翊怔了怔,旋即莞爾。
那竟是個握著短劍的小女郎。
圓眼雪腮,生得甚是嬌憨可愛。
此時沉著一張小臉,氣勢端得十足。
「哪裡來的賊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東西!」
阿椿絲毫不懼,脆生生的嗓音帶著幾分惱意。
被一個尚不及自己腰際的幼童這般逼問,方才手背還猝不及防被未開刃的短劍戳到,代祥面上一陣紅一陣白,實在窘迫不已。
他看著跟前橫眉冷目的小娃娃,立時意識到她是誰,腦子裡卻不合時宜地想——
蘇姑娘竟然真的生了個人!
窘迫褪去,再看這位正拿劍指著自己的小主子,不免生出些親近之意。
「我不是……」
話剛出口,便被裴翊抬手打斷。
裴翊饒有興味地瞧著自己的小侄女,有心逗弄這小丫頭,故意沉下臉,問:
「你家大人呢?怎的將你一個小娃娃獨自丟在這兒,就不怕遭歹人擄了去?」
聞聲,阿椿一臉警惕地將短劍指向他,待看清這「歹人」的臉,面色忽而鬆了松。
她收劍入鞘,神色有些懨懨不滿。
裴翊頗為好奇地盯著她的動靜:「怎麼?你這是打算束手就擒了?」
阿椿卻是理也不理他,朝後間揚聲道:
「爹爹,大伯來了。」
「……」
裴翊一怔,未及反應,由門帘隔開的後間傳出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熟悉的嗓音也隨之響起:
「你大伯人在京師呢,又在唬……」
話音倏然一滯。
裴修懷裡抱著草藥,保持著打簾的姿勢,神色未定地看著眼前本該在千里之外的人。
裴翊也看著他,目光定定地落在那頭半綰的烏髮,攏在袖中的手攥了又松。
萬千難言的滋味霎時湧上心頭。
身為裴氏嫡長子,裴翊自幼以世家儲嗣之道教養,處處拘於門第禮教。
自己此生不娶,已然算得上離經叛道。
子望的所作所為更是驚世駭俗。
冠妻姓,舍權勢,棄兄長,甘願為愛遠走天涯。
過去五載,裴翊始終難以完全釋懷。
直至此刻,看著眼前恍若新生的胞弟,他方才承認——
子望當初的抉擇是正確的。
「哥……」
一聲輕喚,召回了他的思緒。
卻見裴修微微睜大了眸子,一臉難以置信:「這才過去幾年……明舟就已經架空裴家權勢,獨攬朝綱了?」
裴翊:「……」
滿心感慨,霎時消散。
特意瞞著子望悄然前來,原是起心嚇他一嚇。
裴翊怎麼也想不到,闊別近五載,二人重逢的頭一句話,居然是這個。
可細細斟酌他的面色,關切不似作偽,顯然不是頑笑。
裴翊額角抽了抽,低聲斥道:
「又在說什麼混話!」
裴修看了眼立在兄長身後的小郎君,茫然地眨了眨眸子。
「你拖家帶口過來尋我,不是被罷了官麼?」
他甚至好聲好氣地寬慰道:「不妨事,我說過給你養老的,如今也還作數。」
「……」
裴翊氣笑了:「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說完他便注意到,裴修眼中漸漸露出星點戲謔的笑意,旋即明白——
自己又被這混帳弟弟作弄了。
裴翊在朝堂之上雷厲風行,積威甚重,眼下竟久違地生出幾分熟悉的無可奈何。
礙於兩個稚子在場,想訓斥這混帳兩句都無從下口。
竟露出個十分罕見的憋屈神色。
一旁的阿椿左右看看,小聲咕噥:「看來大伯也不是爹爹口中那等,天上少有、地下無雙的厲害人物……」
說著,她不經意迎上一雙帶著幾分好奇打量的眸子,便不再理會大人們的糾葛,邁步走上前去。
「你就是澈兒哥哥了?」她問。
方才阿椿那一番稀奇古怪的言行,澈兒看在眼裡,新奇之餘也多了兩分拘謹。
沒來由的,他覺得自己備下的見面禮……有些拿不出手了。
可身上也拿不出旁的有趣的物事能做見面禮。
他硬著頭皮,自袖中取出木匣子,雙手遞過去:「這個……送與妹妹。」
「見面禮?」
「嗯。」
阿椿伸手接過匣子,打開。
裡面是一塊瑩潤的漂亮石頭。
她凝神看了片刻,眉心微微蹙起。
澈兒瞧在眼裡,心中愈發忐忑,卻聽她遲疑道:
「是用來防身的麼?」
她將青玉鎮紙取出來,隨手揮了揮:「還挺趁手。」
澈兒:「……」
默了好半晌,他才道:「是……鎮紙。」
「……」
這回輪到阿椿沉默了。
「還真是鎮紙啊。」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說完,不等澈兒反應,將木匣子妥帖地收進柜子里,便牽著他的袖子往門外走。
「去哪兒?」澈兒忙問。
「給你買見面禮。」
「不、不用了。」
「別廢話,跟我走。」
「……」
見兩個小主子拉拉扯扯出了門,代祥作勢要跟上去,裴修踱步上前,朝門外抬了抬下巴:
「不用跟著,走不遠。」
代祥循著往外瞧,果然見那對兄妹停在不遠處的糖畫小攤前,身側還跟著不知從何處竄出來的大黃。
裴翊也走到門口,三人便一同立在門邊,遠遠看著。
阿椿是這糖畫攤的熟客,麻利地給自己選了一匹小馬,還不忘掰下馬尾巴餵給大黃。
見這一孩一狗都吃上了,澈兒仍在一臉慎重地挑選糖畫,裴修挑了挑眉:
「哥,你是不是對澈兒太嚴苛了?才把他教得這般少年老成。」
這話直戳裴翊的心事。
澈兒素來穩重懂事,從不叫人操心,他以前也並未覺出不妥。
直到此番南下,父子二人朝夕共處,裴翊這才恍然意識到——
澈兒這份超乎年歲的懂事,是討好,亦是自保。
可他們之間的父子關係本就疏淡,要如何消弭隔閡,走進這孩子的心底,著實難住了裴翊。
「我也是頭回為人父……」他輕嘆,「比治國理政難多了。」
裴修側眸瞧過去,揶揄的話尚未出口,目光卻先落在兄長泛白的鬢邊。
「哥……」他笑意漸斂,「你長白髮了。」
裴翊閒閒一抬眼,似笑非笑道:「想你十六歲,尚且為情愛熬得一夜白頭。我如今年近不惑,生出些白髮,倒也不足為奇。」
原是一句陰陽怪氣的促狹話,熟料裴修只是彎了彎唇角,有些感慨道:
「再回想那五年,恍若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聽出他話中的釋然之意,裴翊神色微滯。
「我與蘇纓能走到今日,那些劫難本就是必經之路。」裴修遙望著那道自街口走來的倩影,眉眼溫軟,「五年苦楚,換得與她餘生相守,再值得不過。」
裴翊一時失語。
幾年未見,子望這份痴念,竟是愈加深重了。
「誒——」
一直遠遠看顧兩個小主子的代祥驚呼,「他、他怎麼跟蘇姑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