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兩道身影落入視線,裴翊便認了出來,先前心底的揣測也得以印證。
他看著代祥驚疑不定的面色,暗自嘆息。
只這呆子還被蒙在鼓裡。
代祥並未察覺自家主子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那異族少年的動靜。
卻見他的腳步停在糖畫攤前,傾身,將阿椿抱在肘間。
代祥眉間一凝,當即便要上前阻止,被裴翊抬手攔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五年前你看不出來,尚算情有可原,如今還瞧不出來?」
代祥仍是不解,目光再次落了過去。
阿拓正捏起袖角,替阿椿擦拭唇角糖漬。
再看他懷裡的小丫頭,全無戒備,不時仰頭與他說上兩句話。
一舉一動,不掩親近之意
「……」
代祥怔然半晌,才後知後覺地幡然醒悟——
自己又被蘇姑娘唬了一回。
見他面有菜色,裴修心下瞭然,解釋道:「阿拓是蘇纓四哥的孩子。」
此事,他也剛知曉不久。
上月初,這個名叫閭拓的少年孤身尋來,拜見了蘇家雙親,說要代父盡孝,侍奉二老左右。
於蘇家而言,實屬幸事。
二老年事已高,心中最大的牽掛,便是那遠走他鄉的四兒子。
雖未如願盼得與老四團聚,但有這般貼心的孫兒承歡膝下,已是最大的慰藉。
「羅門大巫……」代祥頓了頓,遲疑道,「是蘇姑娘的四哥?」
「嗯。」
得了肯定的答覆,代祥面上菜色更甚,顫聲訥訥道:
「這都是什麼事啊……」
彼時,他還以為蘇姑娘同大巫之間……
代祥用力搖了搖腦袋,試圖晃走那些不堪回想的念頭。
可半分不遂人意。
甚至一點一滴,盡數回想起來。
眼看蘇纓朝這邊走來,代祥小麥色的麵皮漲得通紅,赧然地避開她的視線。
蘇纓假作未覺,神色如常地同裴翊點了點頭,對方亦微微頷首。
沒來得及說上半句話,便被裴修拉著往鋪子裡去。
裴修取下她肩上的竹簍,遞上一盅放至剛好入口的茶水。
等她慢騰騰地吃了茶,才小聲試探道:
「今日怎麼回來得遲了,莫不是……被什麼人絆住了腳?」
譬如,城西濟安醫館的周大夫。
蘇纓每次往這家醫館送藥,回來總要遲上片刻。
裴修起初並未放在心上,直到前些日子隨她同去,才知曉那位名聲遠揚的周大夫並非白鬍子老頭,而是個剛及弱冠的少年郎。
心底久違地升起幾分酸意。
雖說那人的容色遠不及自己,但到底小上幾歲,那股子可恨的清朗朝氣幾乎要溢出來。
以往裴修只管打理家事,照看阿椿,藥鋪的事幾乎不曾沾手。
算是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只自那之後,每逢要往濟安醫館送藥材,他便主動攬下這樁差事。
卻也有疏漏之時。
就像今日,臨到蘇纓要走,他才知道這回送的藥材是濟安醫館臨時要的。
他不願將心思表露得太過明顯,無端惹蘇纓不快,只得眼睜睜看著她獨自前去。
果然如他所料,蘇纓回來又晚了兩刻鐘。
「我回來的路上遇到阿拓從縣衙出來,他說瞧見了代祥,我便猜到是你哥來了。」
蘇纓將竹簍放回藥櫃後,口中說著:「今日不是中秋麼?我同阿拓繞路去了酒樓,多添了一桌席面。」
……縣衙?
裴修敏銳地抓住這兩個字眼,跟著追了進去:「你從濟安醫館回來,怎會路過縣衙?」
「那條路清靜,正午不曬。我只要不趕時間,都走那……」
話未說完,蘇纓便斂了聲。
這人最近忽然爭著要送藥材,她原只當是照看阿椿心生煩累,想尋些清淨,便由他了。
現下聽他這般追問,才遲鈍地覺出幾分異樣。
她抬眼覷他:「你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誤會解開,裴修心頭壓著的巨石一朝消散,心緒輕盈得幾乎要飛起來。
「我能亂想些什麼?無非是你回來得遲了,擔心你路上遇到了什麼事。」
蘇纓自是知曉沒他口中說的那般簡單。
回想起他似乎每回主動提出送藥材,都是往濟安醫館去,方才還說了「被什麼人絆住腳」之類的酸話……
心下明了幾分。
「那就是與周大夫無關了?」她問。
對上蘇纓明顯不相信的眼神,裴修裝腔作勢道:
「周大夫?啊……你是說濟安醫館的坐堂大夫,我擔心你,與他有何關係?」
說完不等蘇纓反應,他垂下頭,清光外泄的眸子幽幽將她看著:
「七娘是覺得我吃醋了?」
「……」
「怎會如此想我?」
「……」
「難道,是覺得我不如周大夫?」
「……」
劈頭蓋臉一連串追問,砸得蘇纓一時失語。
心知這人又在胡攪蠻纏,可他眼中的落寞卻是作偽不得,好似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她耐著性子道:「我統共就問了兩句話,哪裡又說你不如他了?」
「我為何會在意一個不如自己的人?」裴修言之鑿鑿,「你會如此想,定是覺得我不如他了。」
蘇纓:「……」
……等等。
好像有哪裡不對。
他不依不饒地逼近半步:「七娘覺得我哪裡不如他?皮相?才學?還是就因為他比我小上……」
「好了。」
蘇纓耐心告罄,木著臉打斷他,「適可而止吧。」
「……」
裴修繃著唇角,不吭聲了。
只是眼中的委屈更甚。
對視幾息。
「三郎啊……」蘇纓輕嘆。
她拉著裴修,藏進被藥櫃遮蔽的昏暗中,仰頭,飛快地親了他一下。
又在他下意識要追吻上來時,抬手擋住他的唇。
她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
「你最好,再沒人比你更好了。」
「……」
「周大夫不如你,誰也不如你。」
「……」
「不許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