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二人從藥櫃後出來,門外的裴翊與代祥早已沒了蹤影。
裴修探頭看向街口,遠遠望見那三大兩小一行人已經走遠。
當即關上鋪門,牽著蘇纓快步追了上去。
「哥,怎的不等我?」他問。
裴翊側目,上下掃過自家這過於纏人的弟弟,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聲。
裴修全然不在意,口中說著:「后街有家酒樓不錯,今晚的席面就是在這兒訂的……」
蘇纓並未留意這兄弟二人的對話,看向各領著一個孩子的代祥與阿拓。
代祥心大,已然將被隱瞞一事拋之腦後,正同阿拓聊著南方的風土人情。
迎上蘇姑娘落過來的視線,他腦子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念頭又冒了出來,面色微赧地朝她點了點頭。
當真是個不記仇的,蘇纓心道。
用過午飯,一行人慢悠悠地沿著河畔閒遊。
待到暮色沉落,才一同去了蘇宅。
蘇纓提前同家裡打過招呼,蘇家眾人也知分寸,席間不多探問旁事,只圍著孩童趣事閒話家常。
雖是頭回見面,氣氛卻也十分融洽。
裴翊久違吃了幾杯酒,宴席過半,便覺頭腦昏沉,留下代祥替自己陪席,移步院中一隅靜坐醒酒。
正值十五,一輪圓月斜掛天際,清輝灑落庭院。
裴翊半眯著眸子,目光悠遠地落向那輪明月。
良久,他閉上眼,唇角輕輕一牽。
「你在笑什麼?」
一道清脆稚嫩的嗓音忽而響起。
裴翊緩緩睜眼,側眸望去。
阿椿立在不遠處,仰著雪糰子似的小臉望著他。
一雙尾端上翹的圓眼澄澈透亮,滿是好奇。
月色下,裴翊舒展的眉眼更柔和兩分,放輕聲線:「只是忽然想起些舊事罷了。」
阿椿喜歡新鮮的物事,自是對「舊事」沒什麼興致。
她上前,端得一臉正色:「爹爹說大伯是大齊最厲害的人,你是將軍麼?」
迎著小侄女滿懷期盼的目光,裴翊一時啞然。
他手握大齊至高的權柄,眼下竟生出幾分自愧,艱難地輕搖了搖頭。
「不是。」
「哦……」
裴翊不忍去看阿椿失望的神色,目光落在她腰間佩戴的短劍——
正是他送的周歲禮。
子望先前寄來的家書中曾提及,阿椿天資斐然,承襲了子望過目不忘的本事,甚至比他開蒙更早。
可比起念書,她反倒偏愛舞刀弄劍。
在信中,裴修將其歸咎於兄長贈的短劍。
順帶抱怨阿椿成天拿著那把短劍追他,要同他比試高下。
某日,裴修不堪其擾,有意放水讓她贏了一回,反倒被自家女兒一眼識破。
父女二人為此冷了好幾日。
直到裴修從府城買來一包阿椿最愛的松子糖,幾近破裂的父女關係才得以重修舊好。
「阿椿想當將軍?」裴翊問。
阿椿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將軍多厲害呀,鎮守山河,護萬家安寧。」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卻故作老成地道出這句話,裴翊不覺朗聲失笑:
「你這是從哪兒聽來的?」
阿椿仰著小臉,坦然回道:「是小姨給我的話本子裡寫的。」
見大伯仍是在笑,她面色有些彆扭:「我說得不對麼?」
裴翊久未笑得這般暢快,半晌,才徐徐斂去笑意,垂眸迎著月下那雙堅韌明亮的眸子。
「阿椿說得對,將軍的確很厲害。」
他看著她,忽而輕輕一嘆:「你若是個兒郎便好了。如此,我便是放下臉面,也同你爹娘爭上一爭,將你帶在身邊教養。」
阿椿不解:「大伯不喜歡女郎?」
裴翊緩緩搖頭:「大伯教養不好女郎,怕誤了你。」
阿椿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走到他跟前,伸出雙臂。
竟是讓他抱的意思。
「……」
裴翊愣住。
雖說膝下養有一子,他卻記不清上一回抱孩童是何光景。
澈兒入府時已近三歲,因著性子沉斂,從不主動與自己親近。
細細想來……他竟不曾抱過澈兒。
「大伯?」阿椿喚他。
裴翊斂去思緒,看著跟前面露疑惑的小侄女,難得生出些拘謹無措。
手中比劃了好幾下,才動作生疏地托起阿椿的雙臂,輕輕抱了起來。
直到將她妥帖安置在膝頭,裴翊如釋重負般鬆了口氣。
阿椿仰頭看著他:「大伯不喜歡孩童麼?」
未及反應,又聽她接著道:「可是阿椿很喜歡大伯,你跟爹爹長得很像,身上的味道也很像。」
裴翊莞爾:「那是因為阿椿喜歡爹爹……」
「我知道。」阿椿接過話頭,「這叫,愛屋及烏。對不對?」
一隻大掌輕拍了拍她的背,裴翊搖頭笑道:「阿椿很聰明。」
他沒由來的又想起澈兒,不免有些感慨:「你爹娘……將你教養得很好。」
得了誇獎,阿椿絲毫不為所動:「當將軍聰明可不夠,還要習得一身好武功……」
說著,她似是困惑般蹙了蹙眉頭,問:「大伯,為何話本子裡的將軍都是兒郎?女郎可以當將軍麼?」
裴翊笑意漸斂,默然片刻,溫聲道:「女郎與兒郎並無不同,自然是可以的。」
聞言,阿椿纏著大伯講了幾個女將軍的故事。
「等你長大了,若還想當將軍,便來京師尋我。」裴翊道。
阿椿倚在他懷裡,聲音漸小:「嗯,說話算數……」
裴翊低頭去看,那小丫頭已然沉沉睡去。
初秋的夜晚浸著星點涼意,他將阿椿攬得更為妥帖,正欲起身回屋,餘光瞥見一道靜靜佇立的小身影。
是澈兒。
父子二人隔著暮色對視幾息,裴翊朝他抬手:「澈兒,來。」
澈兒依言走近,目光落向在父親膝頭熟睡的阿椿,眼底掠過一絲艷羨。
他想起入京之前,生父頭一回將他抱在懷裡,開口叮囑的卻是——
要勤學懂事,攀穩京師裴家這棵參天大樹,萬不要惹得裴尚書厭煩,連累了本家。
澈兒本就早慧,小小年紀便清楚自己的處境。
入府之後,更是謹言慎行,凡事都要做得妥帖周全,叫人挑不出錯處,也從不敢主動與父親親近。
他一直以為,為人子女,就該這般克己守禮。
直到今夜……
正出神,他忽而被一隻大掌攬著,坐上了另一邊膝頭。
那小小的身子瞬間僵住。
裴翊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並不出言安撫,只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他的後背。
到底只是個五歲大的孩子,不多時便被哄出些睡意,身子也隨之鬆弛下來,虛虛靠進寬闊溫實的懷中。
見他合上眼睛就要睡去,裴翊放輕了聲音問:「冷不冷?」
澈兒將發燙的眼眶往他懷裡藏了藏,搖頭,小聲道:「很暖和……」
裴翊輕輕拍撫著他:「睡吧。」
「嗯……」澈兒停頓良久,更小聲道,「父親也能給澈兒講個故事麼?」
裴翊怔了怔,旋即牽起唇角:
「好。」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