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一縷稀薄的日光自雲層灑落,仍是無法驅散江南冬日綿纏的濕冷寒氣。
蘇纓抱著阿椿走在街上,忽而吹來一陣刺骨寒風,她往下扯了扯小斗篷的帽檐,將那張白瑩瑩的小臉遮去大半。
阿椿靠在她肩上,黏黏糊糊地喚她:
「娘親。」
「嗯?」
阿椿如今兩歲出頭,話已說得十分流利。
「你幾日來接阿椿?」
「三五日吧。」蘇纓道,「等爹爹身子好些,我們便一同來接你,好麼?」
阿椿乖順地點了點頭,又問:「可以帶著松子糖一起來麼?」
「好。」
話間,到了蘇宅。
蘇母接過小孫女,笑著逗了她兩句,便問蘇纓:「三郎當真是染了傷寒?」
「嗯。」
「那你可得留心些。」蘇母眉間憂愁,「近來城中傷寒鬧得凶,最是容易傳人的。」
蘇纓好聲應下:「我省得。」
正因如此,她才將阿椿送了過來,讓爹娘暫時照管幾日。
蘇母絮絮念叨了一陣,又想起生病的三郎獨自在家,將提前備好的食盒拿出來,便打發她回去了。
食盒上層放著一碗養胃護脾的米油,並一盅子梨湯。
顯然是給裴修備的。
下層則是用滋補藥材燉的雞湯,不適宜病人服用,那便是給蘇纓的了。
用過午飯不久,蘇纓只將梨湯取了出來,往臥房去。
打起帘子,就見裴修已經醒了。
他頂著被衾坐在床上,渾身上下只露出一雙紅通通的眼。
濕潤的眸光落在蘇纓身上,霎時一亮,轉瞬又黯然下去,將自己裹得更緊。
「……你怎麼回來了?」他聲音發瓮,帶著傷寒未愈的鼻音,「不是說好回去住幾日麼?」
他眼底半是期盼半是糾結,下定決心般悶聲開口:
「傷寒是會傳人的,當心叫病氣過到你身上……你走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說罷,不想親眼看著蘇纓離開,乾脆將那雙眼也遮上了。
蘇纓覷了覷那團鼓鼓囊囊的被子,不覺好笑,將梨湯熱在小爐子上。
「我去煎藥。」她道,「爐子上的梨湯,你記得喝。」
然而裴修病得耳畔嗡鳴,又將被子捂得極緊,全然沒聽見這句話。
等了片刻,他試探著將被子掀開一線。
目光所及,空無一人。
裴修神色黯然地盯著空蕩蕩的屋子,合了合眼,仰面躺了下去。
因著這惱人的傷寒,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自在,本就難受得緊,此刻心頭又堵著幾分悵然,只覺愈發不好受。
他渾身發冷,將自己緊緊裹進被子裡。
不多時,迷迷糊糊地睡去。
蘇纓去灶房將藥煎上,回屋見他睡了,便將梨湯從小爐子上挪到一旁溫著,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坐下。
裴修側身蜷臥,大半張臉都埋在被子裡,微微蹙起的眉眼間儘是難耐。
可見睡得並不安穩。
蘇纓垂目看了他片刻,抬手去撥他臉上的亂發,卻被指尖傳來的溫度燙得一縮手。
不由輕嘆。
裴修身子雖日漸好轉,平日也算得上康健,但奈何底子虧虛,一旦染病,總要比旁人重上兩分。
蘇纓正欲打水給他擦拭退熱,剛起身,卻被炙熱的掌心握住手腕。
她回身望去,裴修仍是沒醒,只下意識捧著她的手覆上自己滾燙的面頰。
尋求慰藉般,輕輕蹭了蹭。
「蘇纓……」他嚅囁道。
明知只是夢中囈語,蘇纓還是輕聲應了。
「我在。」
大抵是聽見了,裴修些許難耐的眉眼漸漸舒展,沉沉睡去。
夢裡,他久違地回到了那場大雨。
暴雨傾盆,溪流奔涌,天地間卻是一片寂然。
似乎只獨獨將他隔離在外。
裴修渾身被雨水淋透,冷得不住輕顫。
他神色茫然地拾起胸前一縷浸濕的烏髮,怔怔看了半晌,又抬眸注視著被雨霧覆蓋的山谷。
混沌的意識尚未回籠,卻先看見一道熟悉身影立在溪流邊。
瞳孔驟縮。
霎時,積壓在心底的記憶,連帶著深入骨髓的恐懼,傾巢而出。
「……蘇纓!」
裴修跌跌撞撞地往那道身影奔去,雙腿卻重得猶如墜著千斤巨石。
「蘇纓!」
「……你回來!別,別跳……」
他聲音啞得發顫。
「我放你離開,我放過你……」
「別跳……」
眼看身影觸手可及,他奮力伸手去抱。
懷中只擁到一片虛無。
裴修赤紅的雙目圓睜,看著空空如也的雙手,怔怔地立在大雨中。
良久,空茫的視線落向溪流——
一塊玉牌突兀地出現在水面,隨浪浮沉。
「蘇纓!!!」
他縱身要躍入湍急的水流,卻被一堵無形的牆死死擋住。
他瘋魔般捶打這層障壁,一遍又一遍嘶喊著她的名字……
直至徹底力竭。
「蘇纓……」
少年頹然跪倒,雙手掩面,淚水無知無覺自指縫中流出。
「好疼……蘇纓,我好疼啊……」他哽咽著,「你回來,回來抱抱我……」
天地間,仍是一片寂然。
無人能聽見他,也無人會回應他。
「救救我……」少年無力垂首,跪伏在冰冷的泥水中,痛苦地失聲喃喃,「誰能救救我……」
忽而,他冰涼顫抖的身軀漫上一陣暖意。
似是被人溫柔擁入懷中。
那股熟悉的氣息將他層層圍住,織成一重無形屏障,擋住了漫天冷雨。
裴修怔然抬首。
卻見瓢潑大雨漸漸歇了聲勢,洶湧成汛的溪流也重歸往日的平緩蜿蜒。
雨霧散去,青山又綠。
一縷日光刺破雲層,落在少年清瘦的肩頭。
他仰起臉,清稚漂亮的面上遍布淚痕,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三郎。」
闃然無聲的天地間,似是隔著千萬載光陰,遠遠傳來一聲輕喚。
裴修倏然睜眼,正正撞入一雙盛著擔憂的眸子。
「你夢魘了?」蘇纓拿手帕接著仍在往外淌的淚水,「怎的哭成這樣?」
裴修呆呆地望著將自己抱在懷裡的人,良久,澀聲問道:
「蘇纓……你冷麼?」
蘇纓不明所以:「你又在說什麼胡話?」
她輕輕抵上他滾燙的額頭,蹙眉自語:「難不成是燒糊塗了?」
氣息交纏中,裴修意識漸漸回籠,胸腔里猶如擂鼓的心跳隨之安定下來。
他仰頭讓開:
「你不該離我這麼近,我……」
話未說完,便被柔軟的唇瓣堵了回去。
「好了,這下你肯定傳給我了。」她又親了親他,「三郎,不要趕我走了。」
「我沒有……」
裴修嗓音乾澀得厲害,小聲道:「我恨不能將自己拴在你身上,寸步不離地待在一起,哪裡捨得趕你走。」
蘇纓莞爾:「栓吧,看在你生病的份上,姑且容你幾日。」
迎著她眼中的笑意,裴修忍不住微微傾身,炙熱的氣息拂過唇瓣。
頓了頓,最終只克制地落在頰邊。
蘇纓後知後覺聞到一縷血腥味,頓覺不妙,托起他的下頜,目光落在唇邊淺緋色的血跡。
「你咯血了?」
裴修搖頭。
「那你口中哪來的血?」
裴修仍是搖頭。
想了想,道:「許是方才夢魘……咬破了牙根。」
蘇纓不信:「張開,我看看。」
「……」
裴修呼吸一滯。
眸光晃動地盯了她半晌,才依言緩緩啟唇。
蘇纓並未察覺他更添兩分艷色的臉,凝神看了片刻,卻看不清到底是哪處傷了。
不由疑心他是咯血了,還意圖瞞著自己。
「當真只是咬破了牙根?」她問。
裴修並不說話,牽起她一根手指,探入口中。
蘇纓會意,順著他的力道,摸到後牙內側一道細小的傷口。
心下一松。
正欲抽回手,腕間卻驟然一緊。
「松……」
話剛出口,軟滑滾燙的觸感,忽而傳至指尖。
蘇纓脊背一麻,忙掐住他的下頜,使了些勁抽回手。
沒等她發作,裴修啞聲問:
「要試試麼?」
蘇纓一時沒能會意:「什麼?」
未及反應,裴修已經鑽進被子裡
「……」
蘇纓攥住那隻作亂的手,將他從被子裡拎出來。
「你消停些吧。」她無奈,「生病不難受麼?」
因著高熱,裴修泛紅的眼底蘊著水光,曖昧非常地低語:
「我渴了。」
「……」
蘇纓額角一抽,推開他下了床。
裴修撐著身子坐起來,茫然地看著她的動作,直到一盅放至溫熱的梨湯被塞進手裡。
「你不是渴麼?」她冷淡著臉,「喝吧,全都喝完,一滴也不許剩。」
裴修垂目看著手中的梨湯,又抬眼望了望她,欲言又止半晌,還是忍不住道:
「真的不試試麼?我看畫本……」
沒等他說完,蘇纓已經面無表情地握著他的手腕,把滿滿一盅梨湯給他灌了下去。
沒等他緩緩,又給灌了一碗藥膳。
喝得胃裡直冒酸水的裴修無心再造次,有些委屈地將臉將滾燙的面頰埋入蘇纓微涼的頸窩。
「貫愛欺負人。」他悶聲抱怨。
蘇纓只作未聞,隔著被衾將他的身子攬緊了些。
不消半個時辰,裴修便出了一身汗,高熱漸漸退去。
退了熱,他的身子立時鬆快不少。
自行提水梳洗一番,換上乾爽的寢衣,還不忘換了微潮的衾褥。
隨意用了些晚飯,裴修精神不濟,便早早纏著蘇纓躺回床上。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的儘是些無關緊要的家常瑣事。
臨到睡前,蘇纓起身熄燈,無意看到床頭矮柜上尚未來得及清洗的手帕。
上面仍是濕漉漉的,沾滿了裴修的淚。
「七娘?」等在床上的人催促道。
她斂起思緒,吹了燈。
剛躺回床上,立時便被人手腳並用地纏住。
裴修心滿意足地合著眼睛,訥訥道:「冬天真好。」
蘇纓掛念著另一樁事,輕輕推開在自己頸間亂嗅的腦袋。
「裴修。」
「嗯?」
「你夢到什麼了?」
裴修怔了怔。
「我聽見你夢囈。」
「……」
「你說……」她聲音無端低了兩分,「救救我。」
一室寂靜中,裴修抬起那雙昏暗中依舊明亮剔透的眸子,望進蘇纓情愫交織的眼底。
他眉眼溫柔,輕聲道:
「神女渡我。」
(番外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