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神色尷尬,心底隱隱生出幾分不悅。
他身為一朝天子,九五之尊,素來掌控全局,從未有人敢如此與他說話,可面對救了自己性命、身懷絕世道法的蘇輕鳶,他終究只能壓下心緒,無可奈何。
他沉默片刻,咬牙開口:「你放心輕鳶,從今往後,無人能威逼朕半分,更無人能逼迫我做出對你不利的決斷!」
話雖如此,他眼底卻掠過一絲隱晦的閃爍,心底暗藏埋怨。
在他看來,若蘇輕鳶早早告知三道魂魄在她手裡,他大可提前謀劃周旋,或許能不動干戈、暗中交割,徹底規避這場戰亂,根本不會讓戰火蔓延至都城城下、驚擾朝野百姓。
只是事已至此,大戰已然爆發、兵臨城下,再多計較也毫無意義,反倒會徹底得罪蘇輕鳶、自斷臂膀。
他只能壓下滿心雜念,改換溫和說辭。
蘇輕鳶仿若未曾察覺他心底的算計與不滿,神色淡然地說道:「陛下可即刻回宮休整。匈奴此番戰敗,短期內不會再度強攻,必定先派遣使臣入城談判。
只是陛下務必謹記,匈奴人狡詐無信,談判期間依舊暗藏殺機,切不可鬆懈防備。
城上守軍需全程戒備、嚴陣以待,首輪談判落幕之前,雖無大規模戰事,卻也不能掉以輕心。」
皇帝鄭重頷首,看向蘇輕鳶:「你先隨我一同回宮。如何?」
蘇輕鳶點頭應允。
隨後,她隨同皇帝、南宮雲傑一同返回皇宮。
都城之內,人心惶惶,百姓齊聚街巷空地,紛紛抬頭熱議方才城頭的驚天大戰。
不僅全城百姓親眼目睹異象,城外駐紮的匈奴大軍也盡數看在眼裡,兩軍陣營皆是議論紛紛、人心浮動。
一眾宮人侍衛見皇帝歸來,連忙跪地接駕。
今日皇帝登城督戰,前呼後擁、儀仗盛大,隨行的大內侍衛、禁軍精銳數不勝數,更有十數名國師貼身護佑。
不過半日光景,歸來的皇帝卻神色狼狽、隨行寥寥,身邊護衛、禁軍、國師盡數不見蹤影。可見此戰的慘烈。
皇帝回宮之後,徑直返回寢宮,接連下發數道旨意。
下令城頭輪崗值守,讓晝夜死守的守城將士輪流撤下休整、進食休憩,由後備軍力補位守城;
火速安排軍醫救治戰場傷員,妥善收殮安葬戰死將士遺骸,待城門解禁後統一送出城外厚葬;
傳旨國師館,令一眾國師安心養傷、隨時待命聽用。
皇帝心中清楚,此番大戰,一眾國師並非刻意怠惰,實屬修為有限、無力抗衡域外邪祟。
戰時紛亂、各自保命奔逃,雖是怯懦之舉,卻也情有可原。
他心底滿是憋屈憤懣,若是平日,這群空有虛名、毫無實效的國師,他早已盡數罷免驅逐、撤銷國師館建制。
可如今戰亂四起、朝野用人之際,他只能隱忍不發,不敢隨意責罰一眾修行之人。
皇帝正忙於排布政務、規整城防,宮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大皇子神色慌張、步履倉促地闖入寢宮。
今日他原本暗中謀劃,打算趁著皇帝登城督戰、朝堂空虛之際,發動宮變、掌控皇宮,挾持皇帝逼其禪位,奪取儲君之權、登臨帝位。可城頭突發的驚天戰局,徹底打亂了他的所有部署,更讓他心生極致畏懼。
之前他立於皇宮高樓之上,親眼望見城頭異象:遮天蔽日、裹挾漆黑煞氣的巨型禿鷲,身形巍峨、高過屋舍的兇悍蠻牛,還有騰空盤旋、鱗甲猙獰的巨型地龍,三頭凶煞巨獸在城頭瘋狂衝撞肆虐、咆哮嘶吼,場面驚悚震撼,足以擊潰人心,讓他徹底心生怯意、不敢妄動。
如今太后病情日日加重,諸多事宜只要少了她坐鎮,大皇子便全然無力處置。
就比如發動政變掌控朝堂、收服文武百官之心、讓眾人認可他承襲皇位這件事,若沒有皇祖母出面震懾全場,那些老謀深算的朝中官員,根本不會將他放在眼裡。
畢竟他早已是被褫奪過王位、丟了奪取皇位的根本,沒有足夠的威懾力。故而他遲遲不敢貿然發動政變,只能按兵不動,靜靜觀望局勢變化。
可當他得知皇帝回京的消息後,徹底慌了心神,急匆匆趕來御前求救,一踏入大殿,便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對著皇帝急聲哭訴。
「皇祖母的傷口一直在流膿潰爛!」大皇子猛地抬眼,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怨毒,死死盯住蘇輕鳶,厲聲嘶吼,「是不是你暗中詛咒了皇祖母?蘇輕鳶,你這個心思歹毒的毒婦!」
「閉嘴!」皇帝厲聲怒喝,面色沉冷至極,「你空口無憑,憑什麼斷定是蘇大師所為?
昨日蘇大師便再三警告過你,你被煞氣附身之後,牙齒便沾染了陰毒,咬傷太后,才致使太后傷口化膿潰爛。
若無蘇大師出手施救,太后身上的潰爛只會日漸蔓延,最終侵蝕全身血肉,直至整副身軀盡數化為膿血。
你不知感恩、不肯誠心求蘇大師救人,反而在此顛倒黑白、肆意污衊詆毀大師,朕看你是活膩了!」
大皇子被皇帝劈頭蓋臉一頓痛罵,瞬間惶恐失色,連忙伏地叩首,轉頭對著蘇輕鳶態度卑微地認錯:
「蘇大師,是我錯了!我只因皇祖母病情危急、心神大亂,一時昏了頭腦失了分寸,才口出妄言。求您大發慈悲,出手救救我的皇祖母!」
蘇輕鳶淡淡開口:「我若是出手治好太后,轉頭你便會攛掇太后殺我,是嗎?」
大皇子慌忙擺手,神色急切辯解:「絕不會!我皇祖母一生慈悲為懷、常年吃齋念佛,素來心善,從不輕易傷人性命,怎麼可能無端殺生?
更何況您是挽救大雍、挽救陛下的救命恩人,是我大雍的有功之人,皇祖母斷然不會對恩人下手!」
蘇輕鳶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淺笑:「看來你陽奉陰違、兩面三刀的本事倒是愈發嫻熟精進了。——先哄我出手治好太后的惡疾,化解她的性命之憂,待風波平息,便立刻調轉槍頭對付我,是嗎?」
大皇子被戳穿心思,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慌忙連連否認,轉頭又滿眼無助地看向皇帝,苦苦哀求。「父皇!蘇大師不肯出手救治皇祖母,您快想想辦法!」
皇帝看向蘇輕鳶,語氣溫和勸解:「蘇大師,我們先去看看太后的情況吧,治與不治,看過之後再做定奪。」
他此刻不便強硬下令逼迫蘇輕鳶施救,可心底著實牽掛太后安危,只能委婉相求。
蘇輕鳶並未推辭,一行人即刻動身,一同前往太后寢宮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