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輕鳶全然未曾理會,徑直踏出皇宮,一路返回濟世堂。
她依舊神色平靜地坐於堂中,為病患問診施藥。
未曾過多久,濟世堂外驟然湧入數十人,竟是蘇家全員到訪。
蘇老太爺、蘇老太太、常年吃齋念佛的蘇母、蘇輕鴻、蘇輕香,還有蘇家一眾族老盡數到場,狹小的濟世堂瞬間被擠得水泄不通。
蘇老太爺率先上前,對著蘇輕鳶語重心長地開口:「輕鳶,聽聞匈奴大王子遣使求娶你為王妃,這是天大的好事。
你已然經歷兩段婚嫁,身為二嫁之人,如今能嫁與匈奴儲君,日後更是有望登頂匈奴後位、母儀異族,這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是做夢都要偷笑的福氣,你為何執意不肯應允?」
蘇輕鳶聲音清冷:「是皇帝派你們來勸說我的?」
蘇老太爺坦然應下:「沒錯。皇帝說了,你的這樁婚事,不止關乎你一人的歸宿,更能左右匈奴與大雍的戰局。只要你點頭出嫁,兩國戰火便可平息,萬千百姓將士便能免於死傷。」
蘇輕鳶冷笑一聲:「這般說辭,你們也信?」
蘇老太太連忙上前勸道:「皇帝金口玉言,怎會有假?輕鳶,我的乖丫頭,你可千萬別犯糊塗。
聽奶奶的話,速速應下這門婚事,風風光光嫁去匈奴。日後你若是成了匈奴王后,便是一方天下的女主,何等榮光。
匈奴國力雖不及我大雍,可戰力強橫、驍勇善戰,此番更是將大雍打得節節敗退,你能坐穩匈奴後位,已是無上圓滿,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一旁的蘇父也連忙附和勸說:「是啊孩子,你是我們蘇家的顏面與驕傲,可若是執意違逆聖意,便會成為蘇家滅門的災禍。
你如今縱然持有尚方寶劍,頂著護國真人、太子少保的殊榮,可這些皆是帝王所賜。
帝王一念之間,便能收回所有榮寵,降罪於你,甚至牽連整個蘇家。蘇家百年榮辱、世代興衰,全繫於你一念之間,你萬萬不可糊塗行事。」
蘇輕香也連忙接話,帶著幾分逼迫的語氣說道:「是啊大姐,我們整個蘇家的榮辱禍福,全都指望你了,你可不能自私執拗,把全家人拖入萬丈深淵。」
大伯公、三叔公等一眾族老也紛紛開口,七嘴八舌地不停勸說,句句都逼著蘇輕鳶應下和親之事。
蘇輕鳶目光流轉,落在全程沉默的母親身上,輕聲問道:「母親,你素來不摻和俗世紛爭、家族瑣事,今日卻親自前來,可是有什麼話要對女兒說?」
蘇母輕輕握住她的手,眼底滿是無奈與勸誡:「娘知曉你心中委屈,可佛門有訓,佛祖割肉餵鷹、捨身飼虎,皆為普度眾生,秉持無緣大慈、同體大悲之心。你若能效仿佛祖捨己為人,來日修行路上,必定修成無上正果。」
蘇輕鳶心頭徹底冰涼,滿心絕望。
連常年禮佛、最疼愛她的母親,都要以慈悲大義逼迫她犧牲自我、成全眾人。這一刻,她對蘇家,再無半分眷戀。
她緩緩點頭,對著一眾蘇家眾人淡淡開口:「皇帝給了我三日時限,我會考慮,你們先回去。」
蘇家眾人見她鬆口,表示願意考量,不敢再多逼迫,紛紛再三叮囑她慎重抉擇,隨後才陸續告辭離去。
蘇家人剛走,傅景鋒、傅景仁等人便接踵而至,徑直走入濟世堂中。
傅景鋒神色複雜地看著蘇輕鳶,開門見山道:「輕鳶,我們今日的來意,你應當心知肚明。是皇帝命我們前來勸你,讓你答應嫁與匈奴大王子。此事聖意已決,無可更改,你乖乖應下,於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結果。」
蘇輕鳶抬眸問道:「於所有人有利?那於你們,究竟有什麼好處?皇帝給了你們何等許諾?」
顧氏臉上露出幾分得意之色,直言道:「皇帝說了,只要你點頭和親,便會賞賜傅家無數金銀良田、加官賜爵,還會讓我夫君重回朝堂任職,讓你前夫老三重歸軍營執掌兵權,且無需上陣衝鋒、浴血廝殺。
你終究做過傅家兒媳,理當顧全大局,為傅家、為大雍做出犧牲。依我看,這根本算不上犧牲,分明是你攀高枝享大福的機緣,你本該滿心歡喜應下,反倒要我們再三勸說,未免太過矯情。」
傅景仁也跟著附和:「沒錯。你昔日在傅家為媳,孝順恭謹、事事周全,我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如今你也該像從前那般溫順聽話,遵從聖命遠嫁和親,換取家國安寧。此事於國、於傅家、於你自身,皆是百利無一害,你何必固執己見、執意不從?
一旦徹底鬧僵,不僅你自身落不到好處,還會連累無數人因你的執拗白白送命,你若造下這般深重殺孽,日後必定墜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輪迴。」
蘇輕鳶眸光微冷,緩緩開口:「你為了逃避守城戰事,親手持刀割傷自己的手臂,以此規避上陣殺敵、躲在家中休養。
這般臨陣脫逃、自傷避戰的罪名,若是被皇帝知曉,你猜猜自己會落得何種下場?」
傅景仁聞言,瞬間大驚失色,心底滿是惶恐。
他自傷避戰一事做得極為隱秘,自以為無人知曉,萬萬沒想到會被蘇輕鳶一語道破,當下又驚又怕,卻依舊硬著頭皮嘴硬:
「你休得胡言亂語!我手上的傷,是守城之時與匈奴士兵殊死搏殺留下的戰傷,絕非自傷所致。你無端污衊將士,小心我告你惡意誹謗!」
蘇輕鳶抬手指著他纏著繃帶的手臂,語氣平靜卻帶著十足的壓迫感:「既然你拒不承認,那你當眾立下毒誓,若你所言有假,這道自傷的傷口便會潰爛化膿、整條手臂盡數腐壞、最終不得不截肢廢掉。——你敢不敢立這個誓言?」
傅景仁瞬間被架在火上,進退兩難。
傅景鋒死死盯著他,眼底滿是驚疑,他早便疑心這傷口是傅景仁自傷而成,傷口角度深淺都不像是戰場搏殺所致。
此刻聽聞蘇輕鳶的話,心中疑慮更深,當即沉聲問道:「大哥,這傷口當真是你自己割的?」
傅景仁又怒又慌,厲聲呵斥:「一派胡言!休要聽信她的挑唆!」
蘇輕鳶步步緊逼:「真假與否,立誓便知。」
濟世堂內的夥計、往來病患紛紛附和起鬨,人人都對自傷避戰、貪生怕死的逃兵深惡痛絕,紛紛開口逼迫:
「是啊!若是沒有撒謊,老天爺自然不會罰你,你有什麼好怕的?」
傅景仁看著眾人灼灼的目光,知曉今日再也無法矇混過關。
他心中暗自篤定,自己的傷口處理妥當,早已開始癒合,絕無化膿潰爛的可能,根本不懼虛無的天道誓言。不過是一句空話,根本傷不到自己分毫。
他咬牙咬牙硬氣開口:「立誓便立誓!我身正心正、無愧於天地,倒要看看天道如何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