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半個時辰後，葉聽雪終於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滿足的嘆了口氣，拍了拍微微隆起的肚子。
「正所謂『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古人誠不欺我。」
徐允知的目光在他肚子上停了一瞬，沉默了片刻，問道。
「……要不要吃消食的湯藥？」
葉聽雪擺了擺手，理直氣壯。
「不用！貧道修煉的乃是『化食大法』，這點東西，半個時辰就能消化乾淨，再說了，我正長身體呢，不多吃點怎麼長個兒？」
徐允知看了看他面前堆成小山的空盤，又看了看他那張怎麼看也不像還在長身體的昳麗面孔，決定不接這個話茬，站起身拂了拂衣擺。
「走吧，去接小狸。」
葉聽雪連忙撐著桌子站起來，挺著吃撐的肚子，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後。
他此刻臉上沒了面具，露出一張穠麗的面孔，配上一副大腹便便的姿態，走在徐允知身後，活像個懷了身孕的小媳婦。
樓下櫃檯後的掌柜抬眼看到這一幕，手裡的算珠頓了一頓，目光在葉聽雪的肚子和徐允知之間來回逡巡了一圈，又默默低下了頭，假裝什麼也沒看見。
徐允知面不改色的從掌柜手中接過打包好的油紙包，裡頭是兩隻烤得金黃流油的叫花雞，拎在手裡，帶著葉聽雪出了門。
一路越走越偏，葉聽雪在後面絮絮叨叨。
「公子，您說你來貧道這處做什麼？貧道掐指一算，此處風水不太好啊，你看這街道狹窄、房屋低矮，氣運不暢，長時間住在這兒的人容易破財，你想見小狸，回頭我帶它出來就是。」
「你就是因為這個才住在這兒的？」徐允知頭也不回的問。
葉聽雪之前租的時候，沒覺得怎麼樣，但現在看著清冷如玉的人走在這越來越泥濘的道路上，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聽到徐允知的話噎了一下，最後只能訕訕道。
「……便宜。」
徐允知沒再說話，到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前，葉聽雪掏出鑰匙打開鎖，側身讓出一條路。
他特意往徐允知身後縮了縮，他現在吃得太撐，要是小狸照慣例往他胸口一躍，他今晚怕是要把醉仙樓的招牌菜原封不動的吐出來。
空了肚子是小，丟人是大，尤其當著徐允知面，他更不想丟人了。
徐允知跨進院子，一道雪白的身影便從屋內躥了出來，精準的撲進她懷裡。
低頭看了一眼懷中沉甸甸的白狐，伸手掂了掂，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
「沒瘦？」
葉聽雪跟進屋裡，翻出一隻粗碗倒水，嘴上沒好氣道。
「它嘴刁得很，不好的東西根本不入口。我這幾個月掙的錢，大半都進了它的肚子。」
「它要是再瘦，那真是沒天理了，有時候我都分不清到底是養了一個師弟，還是一個祖宗。」
徐允知沒有接話，低頭撓了撓小狸的下巴，白狐舒服的眯起眼睛，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她懷裡蹭了蹭，完全沒有要回到主人身邊的意思。
葉聽雪端著水碗走出來，看到這一幕，嫌棄的撇了撇嘴。
「叛徒。」
徐允知看了一眼葉聽雪遞來帶著豁口的碗沿，沒有接，抬眸看向葉聽雪。
「你這裡太簡陋了，先到我那住下，過兩日隨我一起回趟江南。」
葉聽雪一聽「江南」二字，臉上立刻露出不情願的神色。
「江南？公子，貧道剛從江南逃出來沒多久，您又要我回去？這不妥吧？正所謂『好馬不吃回頭草』，貧道雖然不是馬……」
「你欠我的錢，夠買幾十匹好馬了。」
徐允知淡聲打斷葉聽雪不情不願的話。
葉聽雪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嘟囔道。
「……那回頭草也不是不能吃。」
徐允知沒有聽他繼續廢話，已經抱著小狸轉身朝院門走去。
葉聽雪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又環顧了一圈自己這間破敗的小院，嘆了口氣，對著夜空拱了拱手。
「無量天尊，弟子這是造的什麼孽……」
然後麻利的收拾包袱，跟了上去。
到了蕭徹給徐允知安排的三進宅子，葉聽雪站在門口，仰頭看了看門楣，又低頭看了看腳下平整的青石板路，嘖嘖稱奇。
「公子，這宅子風水不錯啊！坐北朝南，藏風聚氣，門口這條路正對著東南方，旺財，您這是特意給貧道選的？」
徐允知沒有搭理葉聽雪的痴言妄語，走進院子，站在庭院中央，月光灑在她玄色的衣袍上，勾勒出一道清冷修長的輪廓。
她沒有回頭看他，聲音平淡。
「江南那邊，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葉聽雪跟進來，好奇地問。
「什麼事？公子您先說清楚，貧道也好提前做個準備，正所謂『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您要是讓貧道去給人算命看相，那沒問題。」
「要是讓貧道去打架，貧道這身板，您也看到了，打不過幾個。」
徐允知轉過身來，月光映在她臉上，看不出什麼神情道。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你那張嘴，除了吃飯，也該派上點別的用場了。」
葉聽雪眨了眨眼，琢磨了一會兒這話的意思，忽然明白了什麼，眼睛一亮。
「公子是想讓貧道去，裝神弄鬼？」
徐允知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抬步朝內院走去，留下一句話飄在夜風裡。
「好好歇著，明天帶你去做兩身像樣的行頭，你這副模樣走出去，別說大師了，連騙子都不像。」
葉聽雪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還破了兩個洞的道袍，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語道。
「……無量天尊，貧道這叫返璞歸真，你們凡人不識貨罷了。」
跟著徐允知離開的小狸聞言，甩了甩尾巴，似乎在無聲的嘲笑葉聽雪的自欺欺人。
之前他的道袍確實挺好的，但這不是一路從江南過來，路上這麼艱苦他為了不讓還在長身體的自己虧空，只能更加賣力幹活，但也不是每個人都有慧根。
遇見不講理的他也只能跑，這才一來二去成了這副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