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聽雪站在醉仙樓門口,看似仙風道骨,實則心神已經被醉仙樓里散出來的香味給吸引了,甚至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正鼻翼翕動,饞的咽了咽口水。
心中也默默想著,無量天尊……這醉仙樓的香味兒裡頭帶著八角、桂皮、還有一味說不上來的東西,此乃緣分,天註定的緣分,不吃一口說不過去……。
葉聽雪心裡想了半天,身後半點動靜也無,這才猛的回過神來,轉頭一看,後脊背瞬間竄上一股涼意。
徐允知今日沒穿慣常的月白或竹青,換了一身玄色暗紋長袍,窄袖束腰,墨發半束,整個人沉在暮色里,幾乎要與街角的陰影融為一體。
葉聽雪方才一門心思全撲在醉仙樓的菜香上,愣是沒認出來。
認出的一瞬間,他腳尖已經本能的轉向了反方向。
還沒來得及邁步,後領便被一把攥住,整個人像被人拎小雞似的拽了回來。
「哎哎哎,輕點兒輕點兒!貧道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
葉聽雪被拽得踉蹌兩步,穩住身形後緩緩轉頭,臉上還貼著那張仙風道骨的老人麵皮,此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都變了調。
「哎呀,您瞧瞧,這不巧了嗎這不是?大水淹了龍王廟,公子您怎麼上京城來了?貧道昨夜掐指一算,便知今日有故人相逢,果不其然……」
「你掐的是哪根指?」
徐允知鬆開面前人的衣領,目光在他那張老臉上停了一瞬,似乎覺得有些傷眼,便移開了視線。
「是算到今天醉仙樓有打折,才掐到這兒來的吧?」
葉聽雪面色不改,一本正經的豎起一根手指。
「公子此言差矣,貧道修的是天道,講的是一個『緣』字,你我今日在此相遇,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至於這醉仙樓嘛……」
葉聽雪抬頭看了一眼那金字招牌,又悄悄咽了口口水。
「那也是定數的一部分。」
徐允知懶得聽他胡扯,轉身沿街走去,聲音淡淡的。
「葉大師為了賺錢,確實在賣力的招搖撞騙。」
葉聽雪連忙抬腳跟上去,步子碎而急,嘴裡已經開始倒苦水。
「我這還不是為了還您的債嘛!公子您是不知道,貧道這幾個月風餐露宿、走街串巷,給人算命看相驅邪避災,掙的都是辛苦錢。」
「有一回碰上一個大戶人家,非說他們家鬧鬼,讓我去做法,我去了之後發現是只野貓在房樑上躥,但我能說嗎?我不能說啊!我只能硬著頭皮做了一場法事,念了半個時辰的經,最後那隻貓被我念睡著了……」
徐允知聽著葉聽雪喋喋不休的話,只覺得耳根子都疼,這人話癆屬性還真是一點也沒減少。
之前將人放走,也不是沒有這個原因,哪怕她不搭理他,他也能一個人說一天,堪比唐僧念經。
當即開口打斷。
「這麼說,是我的錯?」
「哪能啊!」
葉聽雪趕緊擺手,徐允知可是他債主,可不能讓債主誤會他。
「貧道的意思是,這也是修行的一種方式,對,精進修行,正所謂『禍兮福之所倚』,欠債也是一種磨鍊心性的法門……」
徐允知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沒有拆穿他,轉而問道。
「小狸呢?」
「在我住的地方呢。」
葉聽雪提到那隻狐狸,話匣子又打開了。
「公子您不知道,那隻狐狸現在比我還會享福,我昨天買了半隻燒雞,想著留一半今天吃,結果一轉眼的工夫,連骨頭都沒給我剩下。」
「我跟它講道理,我說『小狸啊,咱們修道之人講究的是清心寡欲』,它倒好,拿屁股對著我,尾巴一甩,睡了。」
葉聽雪越說越來勁。
「我有時候都懷疑它上輩子是不是個地主老爺,這輩子投胎投錯了胎……」
「它比你聰明。」
徐允知淡淡打斷喋喋不休的葉聽雪。
葉聽雪噎了一下,嘟囔道。
「……那倒也是。」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葉聽雪起初還沒留意,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被帶到了醉仙樓的大門前,徐允知已經抬腳跨了進去。
葉聽雪雙眼放光的站在門口,雙手合十,朝天拜了一拜,口中念念有詞。
「無量天尊,弟子並非貪戀口腹之慾,實在是天意難違、緣分使然……」拜完,歡歡喜喜的跟了進去。
樓上雅間,徐允知淨了手,接過夥計遞來的熱帕子擦了擦指尖,隨口報了幾道菜名。
葉聽雪在一旁聽著,每報一道菜就點一下頭,眼睛越來越亮,等徐允知報完最後一道,他已經開始搓手了。
夥計退出去後,葉聽雪迫不及待地在對面坐下,兩眼放光。
「我就知道公子還是心疼我!方才貧道在門外便感應到此地與我有緣,果然,這道紅燒蹄髈、這道松鼠鱖魚、這道蟹粉獅子頭……嘖嘖嘖,公子您真是貧道命中的貴人。」
徐允知沒有看他那張老臉,只是淡淡道。
「這麼喜歡吃,為什麼不願意留下?」
葉聽雪聞言,沉默了一瞬,抬手揭下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張雌雄莫辨的艷麗面孔,又就著屋內的清水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頜滴落。
他用袖子隨意一抹,才開口,語氣比方才正經了些許。
「我就是一個半吊子水平,給人算個命、看個風水還行,真要摻和進您那些事兒裡頭,我怕我給算岔了,把您的事兒辦砸了不說,自己這條小命也得搭進去。」
「正所謂『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貧道雖然不是什麼君子,但也不想當牆底下的那塊肉餅。」
徐允知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沒有接話。
菜很快上齊了,葉聽雪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方才那點正經勁兒煙消雲散,抄起筷子便開始大快朵頤。
徐允知坐在一旁,端著茶盞,不緊不慢的看著他吃。
「這段時間在外面餓著了?」
葉聽雪頭也不抬,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的道。
「不是餓著了,是饞著了!公子您有所不知,外頭的飯菜那能叫飯嗎?那叫『果腹之物』。」
「貧道行走江湖,講的是『隨緣而安』,但這個『緣』它也有好壞之分,我這幾個月遇到的『緣』,基本都是餿的。」
徐允知懶得拆穿單純嘴饞的葉聽雪,就這麼看著他一個人風捲殘雲般掃光了滿滿一桌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