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大師這是?」
葉聽雪一聽徐允知用這種慢吞吞的語調說出『葉大師』三個字的時候,就覺得渾身不自在,說出口的話也不受控制,甚至有點不過腦,完全是下意識回答。
「貧道不是來找你的,貧道只是餓了來找點吃的。」
徐允知挑眉帶著戲謔的目光看著一片不自在的葉聽雪,也不說話就這樣望著他。
葉聽雪說完後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臉上閃過尷尬,眼神迴避,不和徐允知對視,而後嘴上找補。
「嘿嘿嘿,貧道、貧道來是想邀請徐公子一起用膳。」
徐允知抬手擋了擋上揚的嘴角,輕咳一聲後,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大太陽。
「這麼晚才吃飯,可是剛醒?」
葉聽雪順著徐允知的視線看著明顯過了正午的太陽,沉默一瞬後,點頭。
「貧道長身體呢,餓的快。」
迴避他剛睡醒的事情,直接說他餓了的事。
徐允知沒在抓著這一點不放,對著身後的薛靈道。
「去吧,儘快將他們找出來解決掉。」
之前劫殺她的,還有些遺漏的人沒抓回來,她這次回江南就是為了解決隱患。
這些和她意見不合的人,她本就想直接解決,這下理由都遞到她手裡了,她不解決豈不是助長暗處盯著人的氣焰?
吩咐人準備飯菜後,徐允知就帶著一直暗戳戳看她的葉聽雪進了主院。
徐允知坐在主位上,翻看著這段時間不在江南的帳目。
而葉聽雪在看到徐允知穩穩噹噹坐在椅子上的時候,整個人都有點不對勁,眼神一會兒懷疑,一會兒肯定,一會兒又覺得不可置信,總之複雜極了。
徐允知看著恨不得化身x光將她里里外外看個遍的葉聽雪,頭也不抬的開口。
「屁股受傷了了?」
葉聽雪陷入自己的思緒有些沒回神。
「啊?沒有啊。」
「沒有你動來動去的做什麼?」
葉聽雪狐狸眸再一次瞟向徐允知的屁股,聲音嘀嘀咕咕的說了一句。
「我怕你受傷…」
聽清楚葉聽雪說什麼的徐允知,翻看帳本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了一眼糾結無比的小道士,想到昨晚對方的表現,難得開口安慰了一句。
「沒受傷就好好吃飯,不是餓了?」
葉聽雪看著以往喜歡的菜樣,此刻只覺得有些食不知味,他怕昨晚不是徐允知,又怕真的是她,但更怕真的不是她。
他也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想法,只是只要想到昨晚是別人,他就有點反胃,整個人都不太對勁,像是渾身被毛毛蟲爬過般,難受到恨不得撕掉一層皮。
剛剛他就注意到徐允知走路的模樣,和往常沒有絲毫區別,穩穩噹噹。
他到現在腰還有點酸,那處也有點腫脹。
怎麼徐允知就跟沒事人一樣?
葉聽雪越想越覺得昨晚不是徐允知,忍著胃裡的翻滾,看著徐允知聲音認真道。
「你平時熏的是什麼香?」
徐允知聽著這麼明顯的問題,以及剛剛對方的表現,也確定了昨晚的記憶他還保留。
「不知道,都是身邊人熏的,你喜歡的話,找他們要點回去熏。」
葉聽雪在聽到徐允知說這話時,整個人都不對勁了,捂著嘴弓著腰快速的跑了出去。
一手撐著樹幹,不受控制的乾嘔。
同時狐狸眸眼底也帶上了冷意。
吐完連和徐允知打招呼都沒打,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吩咐人燒水洗澡。
徐允知看著葉聽雪急匆匆的背影,輕笑一聲,繼續翻看手裡的帳本。
那就讓他休息一天吧…………
沒多久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名侍從快步走進,躬身稟報。
「家主,鄭大人到了。」
徐允知沒有抬頭,目光仍落在帳冊上,指尖沿著那一行數字緩緩划過,語氣平淡。
「請進來吧。」
鄭微越踏進花廳時,一眼便看到,那個曾經站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匯報方案的年輕人。
如今閒坐在書案後,手中握著一本帳冊,連起身迎接的意思都沒有。
他在門口站了一息,臉色沉了沉,沒有立刻落座,而是負手立在廳中,目光沉沉地掃了一圈四周的陳設,這才開口道。
「徐家主好大的架子,本官登門,連個起身相迎都欠奉?」
徐允知翻了一頁帳冊,頭也不抬,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鄭大人說笑了,我手上這本帳冊關乎江南下半年的稅銀調度,太子殿下催得急,實在不敢耽擱。」
「鄭大人為官多年,想必不會計較這些虛禮。」
鄭微越被她這不軟不硬的一句話堵了回去,面色又沉了幾分,卻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冷哼一聲,撩袍在下首落了座。
有小廝奉上茶來,他接過去重重擱在手邊,杯蓋與杯沿碰撞發出一聲脆響,在這安靜的花廳里格外清晰。
徐允知依舊沒有理會,自顧自的看著手中的帳本。
鄭微越端著茶盞,目光落在徐允知身上,看著她不緊不慢翻看帳冊的模樣,心中那股氣越積越盛。
他鄭微越在江南經營數十載,歷任三任州府,便是巡撫到了此地也要給他三分薄面,如今竟被一個毛頭小子晾在這裡,連個正眼都得不到。
他將茶盞往桌上一頓,聲音沉了下來。
「徐家主,本官今日登門,是有正事要說,你若忙完了,不妨先放下手中事務,與本官說幾句話。」
徐允知聞言,終於抬起眼帘,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眼底沒有什麼情緒,像是在看一件並不怎麼要緊的事物。
她將帳冊合上,卻沒有放下,而是握在手中,身子微微後傾,靠在椅背上,做出一個「請講」的姿態。
鄭微越深吸一口氣,壓著火氣開口,聲音裡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壓迫感。
「王、周、劉三家之事,本官已經聽說了。」
「徐家主,你做事是否太過不留情面了些?這三家在江南紮根數百年,盤根錯節,牽連甚廣,你說動就動,說抄就抄,連聲招呼都不跟官府打一聲。」
「你是不是忘了,江南這塊地界上,還有朝廷的法度在?」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語氣嚴厲,目光如炬,端的是官威凜然,若是換了旁人,只怕早已被這氣勢壓得抬不起頭來。
然而徐允知只是靜靜的聽著,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等他說完,她才不緊不慢的將手中的帳冊放到書案上,端起一旁的溫茶飲了一口,潤了潤喉。
茶盞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不大,卻像是一個無形的休止符,將鄭微越的氣勢截斷在了那裡。
徐允知抬起眼眸,眼底清冷冷的,看不見底,也測不出深淺。
嘴角勾了一抹極淺的笑意,那笑意不達眼底,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修飾,卻莫名讓人後背發涼。
開口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
「鄭大人為官已有三十二載了吧?上一次升遷,似乎還是因為江南財報大幅提升,才往上挪了半級。」
鄭微越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當然聽得出這話里的分量,當年江南財報之所以能那般漂亮,全賴徐允知提出的整頓方案。
那時她還只是個初露鋒芒的孩子,站在他面前條分縷析的講述她的構想,而他高坐首位,漫不經心的聽著。
不過兩年光景,兩人的位置已然顛倒。
如今她手握江南大半商路的命脈,背後又有太子撐腰,馬上還要回京進戶部任職,論實權,論前途,他確實已經壓不住她了。
但他仍不甘心就此服軟。
他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三十多年,豈能被一個年輕人三言兩語就嚇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