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微越沉著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借這個動作穩住心神，重新開口時語氣雖然緩和了些，但仍帶著幾分不肯退讓的固執。
「徐家主，老夫明白你的手段和能力，但做事總要講個體面，王、周、劉三家固然有錯在先，可族中老幼婦孺何辜？」
「你將他們趕盡殺絕，傳出去對你的名聲也不好聽，再者說，你我同在一條船上，為主上辦事，總要替主上思量幾分。」
「你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朝中御史若是參上一本，太子殿下那邊也不好交代。」
徐允知聽完這番話，沒有立刻反駁，而是低下頭，指尖輕輕撥弄著茶盞的蓋子，發出細碎的瓷響，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鄭微越臉上，不避不讓。
「鄭大人說得有理。」她先是不咸不淡地附和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
「只是我記得，鄭大人當年初任州府時，行事作風可不是如今這般寬厚。」
「那時的鄭大人，一夜之間抄了七家，流放的流放，斬首的斬首，連襁褓中的嬰孩都沒有放過，那時候，鄭大人怎麼沒有想過『名聲』二字？」
鄭微越端著茶盞的手猛然一頓。
那段舊事是他仕途中最不願被人提起的一頁，當年他以雷霆手段鎮壓地方豪強，手段之酷烈至今仍有人在背後議論。
他之所以能在江南站穩腳跟，靠的就是那股狠勁，可如今被徐允知當面揭開這層舊傷疤，無異於一記無聲的耳光，打得他又疼又臊。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當初那些只是普通豪紳，和這幾家盤踞百年的家族如何相比較？
只是張開的嘴卻發現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徐允知卻沒有就此打住的意思，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那雙清冷冷的眼睛直視著鄭微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鄭大人當年能做初一，我做十五，有何不可？還是說…」
「鄭大人覺得自己老了，可以安安穩穩等著告老還鄉，便覺得我也該學著你一樣，收起爪子當一隻聽話的貓？」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的扎在了鄭微越心底最不可觸碰的地方。
他老了！
他已經六十有三了，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二年，早就沒了年輕時那股拼命的勁頭。
他現在想要的，不過是安安穩穩再做幾年，攢夠政績，體面告老，回鄉含飴弄孫。
他不想得罪任何人，尤其不想得罪徐允知這樣一個既有手段又有靠山、前程似錦的年輕人。
鄭微越方才那股氣勢，其實有一半是硬撐出來的。
這麼多年下來，底下幾個官員都或多或少和這幾家有些姻親關係，此刻出了事，家中夫人紛紛出馬，他們這些官員有的真心心疼的也開始輪番來找他訴苦。
他礙於面子不得不出面說句話，可說到底他一個外來官員，王、周、劉三家與他非親非故，他犯不著為了他們把自己的晚年搭進去。
更何況，東風壓不倒西風的時候，聰明人都知道該往哪邊倒。
鄭微越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盞已經涼了大半的茶，茶水表面浮著一層細碎的光影，映著他那張布滿了歲月痕跡的臉。
他的嘴唇蠕動了幾下，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當他再次抬起頭來時，臉上的凌厲之色已經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閱盡世事後的疲憊與妥協。
他放下茶盞，語氣明顯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商量的意味。
「徐家主，老夫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老夫在江南這些年，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你此番動作太大，老夫作為州府，若全然不聞不問，對上對下都無法交代。」
「你看這樣如何，那三家的人，你該處置的處置，該收編的收編，老夫不過問。」
「但對外，你給老夫留幾分顏面，只說此事是經官府查辦後依法處置的，如何？」
徐允知看著面前老人，目光中的冷意緩緩收斂了幾分。
沒有立即回話，而是垂眸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片刻後，她放下茶盞，唇角那抹淺淡的笑意又重新浮現出來，這一次倒是比方才真切了些許。
「鄭大人既然開了口，這個面子我自然是要給的。」
徐允知的語氣緩和下來，卻仍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不過鄭大人也需記住，江南這塊地界上，你我之間，和氣生財最好。」
鄭微越聽出了這話里的雙重含義，苦笑了一下，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朝徐允知拱了拱手。
這一拱手，比方才進門時低了三分，也誠了三分。
鄭微越轉身朝外走去，這一次，他的腳步不像來時那般沉重，反而帶著一種卸下了什麼東西之後的輕鬆。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般的感慨。
「後生可畏啊……老夫老了，這天下，終究是你們年輕人的。」
說完，他大步跨出門檻，頭也不回地去了。
徐允知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書案上那本帳冊，翻開，指尖落在那行被打斷的數字上，繼續往下看去。
直至天色漸黑，外面小廝進來詢問是否傳膳，徐允知才捏了捏眉心，放下帳本，小廝得到她的應允後，很快就將晚膳提了過來。
今晚葉聽雪沒有和徐允知一起用晚膳，一個人躲在房間不知道在幹什麼。
直到徐允知半夜驚醒，才看到葉聽雪鬼鬼祟祟偷摸進到她院子，悄悄靠近窗邊的身影。
徐允知在葉聽雪掀起床幔時又閉上了眼睛，假裝沉睡，看看他想要幹什麼。
葉聽雪在自己院子裡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哪怕身上已經被洗的全泛紅，他也依舊有些不舒服。
後來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親眼過來看一下的好。
雖然昨晚他的手腳都被綁著沒有留下什麼痕跡，但是畢竟兩人昨晚都…………肯定會留下些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