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蕭徹在背後做的事情遠比徐允知知道的要多得多。
比如之前她在江南查鹽稅,查到一半忽然發現所有帳冊被人提前做了手腳,線索全斷。
她一個人在書房裡坐到深夜,對著滿桌雜亂無章的卷宗擰緊了眉頭。
第二天一早,一個匿名包裹出現在她案頭,裡面是三本被撕掉的關鍵帳頁,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
「繼續查,別怕。」
她順著那三頁紙的線索往下挖,果然揪出了背後那條大魚。
直到很久以後她才偶然得知,那天夜裡,是蕭徹密令東宮舊部潛入江南官署,將那三頁帳冊從銷毀爐前截了下來。
為了這件事,蕭徹在老皇帝面前演了一整齣戲,假裝感染風寒臥床三日,以免被人懷疑太子為何忽然派人南下。
再比如那次她在朝堂上被三皇子一黨圍攻,十幾份彈劾奏章同時遞上去,樁樁件件都是她經手的案子被惡意曲解。
老皇帝當眾質問她,她站在那裡,脊背挺直,一字一句的反駁,不卑不亢,最後那些彈劾不了了之,三皇子黨碰了一鼻子灰。
徐允知以為是她口才了得,說服了滿朝文武。
實際上,是蕭徹在前一天夜裡,逐一拜訪了那幾位御史的府邸。
他沒有威脅和恐嚇,只是坐在人家的客廳里,喝了一盞茶,心平氣和的問了一句。
「張御史,你家中老母今年高壽了?幼孫可還康健?」
第二天,那幾位御史便紛紛改了口。
還有那次她在江南遇刺,雖然她並沒有受傷,但她不知道的是,當天夜裡,蕭徹在東宮的書房整夜未睡。
他開口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查!給孤查清楚,是誰的人,不管牽扯到誰,都給孤連根拔起。」
三個月後,一些徐允知並未查到的真正的幕後官員,被人發現在自家後院「畏罪自盡」。
他名下的產業一夜之間被查封,與他有關聯的十七個官員在一個月內相繼落馬,每個人的罪證都鐵證如山,讓他們辯無可辯。
沒有人把這些事和遠在京城的太子聯繫起來。
而之後知曉這事的沈驚鴻曾不止一次私下提醒蕭徹。
「殿下,你對徐允知太縱容了,這不是好事。」
蕭徹每次聽到這樣的話,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要麼低頭看摺子,要麼轉頭看窗外,隨口應一句「舅舅多慮了」,便將話題岔開。
但他心裡清楚得很,沈驚鴻說的每一個字都對。
他就是對徐允知太上心了。
可他控制不住…………
而徐允知也不知道,蕭徹曾經無數次,在深夜獨自一人時,想過更進一步。
想過將她留在身邊,不僅僅是作為臣子。
想過讓她不必再在朝堂上與人勾心鬥角,不必再面對那些明槍暗箭。
想過將她納入後宮,讓她安安穩穩的待在他能看見的地方,每天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她。
這個念頭,在蕭徹登基後的第一年最為強烈。
那時他剛坐上那把椅子,根基不穩,四面楚歌,每一天都有新的麻煩冒出來,每一天都有人在暗處等著看他出錯。
而徐允知永遠站在他身側,替他擋下那些最髒最累的活兒,抄家、審訊、逼供、殺人。
她手上沾的血,有一大半是為了他。
他心疼。
他想讓她停下來,想告訴她,夠了,剩下的朕來處理,你去歇著吧。
可他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
徐允知不是一隻可以被關在金絲籠里的雀鳥。
她是鷹,是隼,是天生就該翱翔在天際的猛禽!
她的戰場在朝堂之上,在權力旋渦的中心,在那些刀光劍影的交鋒之間。
將她關進後宮,無異於折斷她的翅膀。
所以他什麼都沒做。
他看著她一次次以身犯險,看著她被人彈劾、被人詆毀、被人恨之入骨。
他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從不攔她。
只是在每一次她衝鋒陷陣之後,默默替她把後路鋪好,把爛攤子收拾乾淨,把那些想要趁機咬她一口的人一個個按下去。
他記得很清楚,有一次,徐允知在朝堂上和一位老臣爭執,那位老臣被她氣得當場拂袖而去,揚言要告老還鄉。
徐允知面不改色的站在原地,甚至還笑了一下。
當天夜裡,那位老臣的辭呈就被遞到了御前。
蕭徹看著那份辭呈,沉默了很久。
他應該駁回,挽留那位老臣,安撫三朝元老的情緒,維護朝廷的穩定。
這才是明君該做的事!
但他提起硃筆,批了一個字:准!
第二天,滿朝譁然,所有人都以為皇帝瘋了,為了一個徐允知,竟然連三朝元老都不要了。
只有蕭徹自己知道,他不是瘋了,他只是想讓徐允知知道,無論她做了什麼,他都會站在她這邊!
又是一年中秋。
宮宴散後,蕭徹沒有回寢殿,而是一個人走到了御花園的最高處,座建在假山之上的小亭子,可以俯瞰整座皇宮。
月色如水,將琉璃瓦映成一片銀白。
他站在亭中,望著遠處燈火闌珊的京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夜晚。
那時他還不是皇帝,只是一個處處受掣肘的太子。
那晚他和徐允知在書房裡議了一整夜的政事,天快亮時,她趴在桌上睡著了,他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然後坐在一旁,看了她很久很久。
那時候他就在想,如果可以,他希望她這一輩子都不用醒來。
不用面對那些爾虞我詐,不用替他擋那些刀劍,就這樣安安靜靜的睡著,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夢。
可他做不到。
他需要她!
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護著她,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用他所能做到的一切方式,護著她。
一陣夜風吹過,帶著桂花的香氣。
蕭徹收回目光,轉身走下假山,福祿提著燈籠在不遠處候著,見他下來了,連忙迎上來。
「陛下,夜深了,該歇了。」
蕭徹沒有應聲,走了幾步,忽然輕聲開口。
「福祿,你說……她今晚在做什麼?」
福祿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個「她」指的是誰,他低著頭,小心翼翼的回答。
「回陛下,徐大人今晚應該在府上賞月吧,聽說葉道長今日做了桂花糕,徐大人最愛吃那個。」
蕭徹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不疾不徐,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孤獨的輪廓。
福祿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他伺候了蕭徹這麼多年,怎麼會不明白自家主子的心思?可他也明白,有些事情,不是有心就能成的。
有些人,註定只能遠遠的看著。
就像月亮。
你可以仰望她,讚美她,為她寫詩,為她沉醉。
但你永遠無法將她摘下來,藏進自己的袖中。
而她也不需要被你藏起來。
她只需要高高掛在那裡,發光就好。
蕭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滿月。
月光皎潔,清輝萬里。
蕭徹望著那輪明月,忽然笑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
「也挺好。」
至少,她還在這片月光下。
和他看著同一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