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聞柳玉羅慘死,心下雖惱怒,卻不敢為了一個戲子去問罪自己出身世家的妻子。最終也只是嘆聲氣,皺了皺眉,嘆了一句可惜。
沒有過多悲痛,幾天的功夫,就調理好心裡的惋惜之情,繼續他的風花雪月。
柳玉羅於他而言,不過是少了一樁風流韻事,無關痛癢。
日子照常繼續,他本性難移,流連風月場所,夜夜笙歌。
可笑的是,沒過多久,沈文舟縱慾過度,猝然死在了娼妓房中。死狀難堪,醜聞眼看就要傳遍整個城裡。
沈家是書香望族,極其看重門第臉面。家中長輩得知死訊,又羞又惱。若是如實上報死因,整個家族都會淪為全城人的笑柄。
之前沈文舟追求柳玉羅做的那些荒唐事,眾人無非是說一些少年風流,痴情公子之類的話,對於男人來說只是風月趣事,無傷大雅。
可如今他猝死在了娼妓身上,這傳出去,那就是天大的醜聞,能連累他們家族名聲的醜聞!
他們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眾人一番密謀,很快就編出了一套完美的說辭。
恰逢柳玉羅離奇失蹤,杳無音訊。正好先前沈文舟熱烈追求名伶柳玉羅一事滿城皆知,流言本就四起。
沈家重金雇來文人墨客,憑空編撰出一段可歌可泣的悲情愛戀。
故事被精心包裝:沈家少爺反抗封建婚約,與受盡冷眼的梨園名伶相知相愛,抵擋住家族重壓與世俗非議,最後一同捨棄榮華,攜手私奔歸隱江南。
他們抹去了柳玉羅被虐殺的慘劇,抹去了沈文舟婚內糾纏、荒淫暴斃的醜聞。
昔日始亂終棄的紈絝子弟,搖身一變,成了反抗禮教、為愛不顧一切的痴情郎君;慘遭謀害、死無全屍的苦命戲子,變成了與愛人遠走高飛、相守終老的佳人。
一段血淋淋的命案,被粉飾成流傳十里洋場的浪漫傳奇。
故事寫得盪氣迴腸,人人為之動容。所有人都惋惜這對苦命鴛鴦為愛奔赴,再也無人深究兩個人的下落。
柳玉羅滿腔怨魂困死在這段虛假故事裡,百年不得安息。
她看著世人一遍遍傳頌這段偽造的愛情佳話,看著害死自己的男女,一個安然脫身保全名聲,一個體面下葬留住家族顏面。
唯有她自己,屍骨無存,血海深仇被徹底掩埋在風花雪月的劇本之下。
幻境至此猛然碎裂,方才唯美纏綿的私奔結局,只剩下徹骨的陰冷與冤屈。
柳玉羅木木地站在戲台邊,沒有皮的臉上,兩個本該是眼睛的孔洞源源不斷地溢出血淚。
她周身散發出的絕望與悲痛幾乎要化作實質,縈繞在在場的每一個人的周圍。
「原來……這才是實情嗎?」洛汀芸眼淚汪汪的,心中湧出愧疚,「難怪我剛開始說她是小三,她那麼生氣。
「是我的錯,我還沒弄清楚事情的原貌,就肆意評判一個人,對不起……」
江雲逸摟住她的肩膀輕聲安慰:「你批判的是他們的劇本,是被抹黑污衊後的柳玉羅。那形象本來就是假的,跟真的柳玉羅沒關係,算不得你的錯。」
江漁沉默良久,才喟嘆道:「好好的生活被打亂;被無休止的糾纏;被正妻擄走毀容慘死,卻為了掩蓋男人的醜聞將其包裝成一場傳奇情史。
「難怪魂魄不安,難怪怨氣滔天!」
目睹一切的導演吳達海一屁股坐到地上,驚得話都說不囫圇了:「事情居然是這樣……天哪,這也太……慘了吧?」
「那個沈家殘害無辜,虛構事實,簡直罪孽滔天!」唐豆豆氣得大罵。
攝像師也探出頭附和道:「怪不得總覺得劇本有點違和,豪門世家,非要給一個風流少爺塑造成痴情種子,原來背後是這麼一樁冤屈。」
之前被糾纏的女演員更是眼淚都出來了,哽咽道:「柳玉羅太可憐了。人都屍骨無存了,血海深仇無人知曉,害死她的人全都保全了名聲,反倒讓她變成了世人嘴裡圓滿私奔的女主角。」
江鶴白也嘆息:「這下,你們知道她為什麼鬧,為什麼阻止你們拍這部戲了吧?」
吳達海慚愧地低下頭:「我們拿著別人的冤案當言情劇本反覆演繹,一遍遍美化施暴者,這對慘死的柳玉羅來說,無疑是又一次凌遲。」
副導演也泄氣了,把那張淘來的報紙一點點撕碎:「咱們所有人捧著本子,一遍遍拍攝他們雙宿雙飛的浪漫橋段。可我們津津樂道歌頌的愛情佳話,是掩埋命案的遮羞布。想想真讓人心裡發堵。」
紅霧望向戲台上那個單薄悲傷的鬼影,唏噓感嘆:「她看著寫滿她冤屈的報紙流到世界各地,一代又一代人,把自己的慘死當成風月故事傳唱。
「謊言流傳百年,真相埋入黃土,連仇恨都無處訴說。漂泊世間百年,真是難為她了。」
「不拍了,再也不拍了!」吳達海也是真性情的,把厚厚的劇本像扔垃圾似的扔到地上,踩到腳下。
「這是真正的人血饅頭,我們哪怕破產,我也不拍這部戲了。」
「不,你們要拍。」江漁否決他的決定。
「嗯?江大師?」導演有些懵,「請您指教。」
江漁:「你們不拍,柳玉羅的冤屈還在那裡,那些小報還可能會被另外的人看到,然後可能會像你一樣,想著把它拍成影視,流傳更廣。」
「那怎麼辦?」
「改寫劇本,就按照她剛才展現給我們的畫面,一點點,細細的,把她所有真實的遭遇和冤屈全部呈現在螢屏上。
「封面上加一行字:『此故事由真實故事改編!』」
「這主意好!」洛汀芸第一個贊同,「這樣一來,不但能幫柳玉羅洗清冤屈,故事也變得更有觀賞性了,比原劇本那種狗血的愛情故事精彩多了!」
紅霧也接著說:「最好把沈家的結局寫得慘一點,或者在劇里安排柳玉羅死後化作厲鬼,報得大仇。總之結局越爽越好。
「現在沈家人早就化成了一抔黃土,無法真實的報仇雪恨,但至少能讓柳玉羅有個心理上的慰藉。」
「有道理。」江鶴白同意,看向江雲逸,「雲逸,要不要投一下這部戲?」
「正有此意。」江雲逸一下就嗅到了商機,當下拍板道,「吳達海,你不用擔心破產了,這部戲我給你投了。你儘管放手拍,道具場景演員都用最好的,所有的經費由我承擔。
「你看怎麼樣?要是同意,我讓公司的人來給你談合作簽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