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世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麵皮緊繃,卻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硬著頭皮一步步踏上青石台。
他垂在身側的手掌微微控制不住地發抖,指尖僵硬地按在瑩潤潔白的測心石面上。
不過剎那,原本溫潤如玉的白石以他指尖為圓心,墨黑色戾氣瘋狂翻湧、吞噬整塊石身。
不眨眼功夫,石頭漆黑如浸過濃墨,暗沉煞氣幾乎要從石面上溢出來,顏色濃重程度遠超在場任何一名弟子。
全場轟然炸開,此起彼伏的譁然聲壓過山間風聲。
「怎麼會黑成這樣?這惡念到底深重到什麼地步?」
「之前執念最深的弟子也只是半邊染灰,大長老這直接整塊石頭全黑了……」
「難怪他一直躲在後面不肯上前,原來是心底藏著滔天雜念!」
內門弟子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卻密密麻麻織成一張質疑的網。
七位峰主又驚又惑,江問川眉峰狠狠蹙起,目光沉沉鎖著台上的岳世鴻。
冷聲開口道:「師兄,你修行了上百年,身為宗門長輩,心底怎會滋生這般濃郁的惡念?」
岳世鴻猛地收回手,把發抖的手垂在袖中,強裝鎮定道:「那又如何?方才掌門也說過,世上本就沒有毫無雜念的凡人。
「人活一世,有私心、有欲望,心底留存幾分惡念影子,本就是人之常情,哪裡有人能做到七情六慾盡數斬絕?
天蒙峰峰主洛宵菡眉頭緊鎖,沉聲開口:「可你的惡念深重至此,早已遠超尋常執念。」
岳世鴻不卑不亢,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念頭藏在心裏面,是一回事,付諸行動,又是另一回事。
「我心底或許有不甘、有執念,有旁人眼中的惡念,但我自問入道百餘年,從未親手殘害同門,從未私自觸碰門規禁令,更沒有做過半件傷天害理的錯事。
「你們因為此事質問怪罪我,怕是不妥吧?」
七位峰主啞口無言,江問川也只得作罷:「算了,你注意自己的心性,不要滋生心魔才是。」
「多謝掌門師兄關心。」岳世鴻輕哼一聲,退下了。
「該你了。」江漁看向他身後的白依柔,忽而又問,「怎麼就你自己?你的兩位師兄呢?」
白依柔看向她,眼中是掩飾不住的仇恨,咬牙切齒道:「死了。」
「什麼?!」江漁微驚。
江問川在她身邊解釋道:「三年前,我發現下山收集功德的冷蕭然和李延亭的魂燈忽然滅了,問你大師伯,他說是外出歷練時被黑袍人所殺。
「那兩人人品心性都不行,跟你也不對付,你後來回師門我就沒特意跟你說。」
「原來是這樣。」江漁垂著眼睛,若有所思。
這時,白依柔在眾人的圍觀下也上了測心台。
手掌接觸到測心石的瞬間,和岳世鴻相差不多的黑氣瞬間瀰漫整顆測心石。
人群的譁然聲比剛才還大。
方才因為岳世鴻而起的譁然陡然拔高數倍,人群炸開更洶湧的騷動,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天哪!這白依柔小師妹平時最是柔弱善良,待人溫溫柔柔的,測心石怎麼會黑成這個樣子?」
「平日裡同門受了傷,她總是第一個上前送藥安撫,說話細聲細氣,看著連一隻小蟲都捨不得踩死,誰能想到她心底藏著這麼重的惡念啊?」
「我之前還羨慕她性子純良,處處體恤旁人,原來全都是裝出來的?」
「果然是師徒一路人,師父測心通體漆黑,徒弟也好不到哪裡去,這二人怕是早就心思擰到一處了。」
「這般深重的黑氣,看來她平日裡那副善良柔弱,全是演給我們看的假面!」
白依柔聽到眾人對她的議論,銀牙咬得咯吱作響,垂著頭,把眼中蝕骨的仇恨全部掩藏。
「過來師父這邊。」岳世鴻不滿最喜歡的小徒弟被千夫所指,把她喊到自己身後,冷著臉用目光在人群中巡視一圈,強大的威壓讓眾人不敢再議論。
江問川深深看了他們師徒一眼,沒再多說,抬步踏上青石鋪就的測心台:「我們幾位峰主和長老們也試試吧。」
其他六位峰主和一眾長老紛紛響應上前。
意料之中的,六位峰主和長老活了百年歲月,經歷過人情冷暖爾虞我詐,心思不可能完全純善。
各有各的執念,各有各的心魔。
不過比其他人好一些,測心石基本都是淺灰和深灰色。
幾人每一人退下,人群里的呼吸便更輕一分。
最後輪到主位的江問川,他指尖輕貼石面,石身緩緩爬開一層淺灰。
他望著那抹雜色,眼底最後一點光亮慢慢沉寂,低聲自嘲:「唉,果然……」
至此,撐起鎖靈門的峰主和長老們盡數落敗,全場陷入死寂。
一名小弟子紅著眼眶哽咽出聲:「七位峰主也不行……難道真的要走最後那條絕路嗎?抽離神識化作傀儡,再無輪迴來世……」
周遭一片壓抑的抽泣聲,不少弟子紅了眼眶,指尖攥著衣襟,絕望像潮水一樣裹住所有人。
不遠處禁地上方的邪氣愈發厚重,黑灰色雲霧壓得山頭天色暗沉,仿佛下一刻就要傾塌下來。
「哭什麼?那不是還有幾個嗎?」江問川看向站在一起的江漁幾人,把最後的希望放到他們身上。
「我先來。」洛汀芸咽口唾沫,第一個上前。
心中那是半點底氣也無。
就憑她這睚眥必報,心胸狹隘的性格,測心石會不會直接砸死她?
意料之中,也意料之外。她沒被測心石砸死,測心石也沒變黑,不過是泛起一層極其淺淡,不仔細看甚至看不出來的灰霧。
「好吧。」她撇撇嘴,落寞地下了測心石。
「你已經很好了。」洛宵菡欣慰地摸摸愛徒的頭。
「我們也試試。」江鶴白和紅霧也上台,把手掌貼在測心石上。
兩人也是極其淺淡的灰白色。
「這種……不行嗎?」江鶴白問江問川。
他還挺希望自己可以呢,這樣他的死劫就會變得酷斃了。
江問川緩緩搖頭,無奈苦笑:「蒼屠能敏銳捕捉到人心內所有的惡念,哪怕只有極其微弱的一絲絲,都會被他勾起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