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漁吐出一口氣,再次說道:「我去試試。」
「嗯。」江問川點頭應允,「你去試試也好,小漁從小氣運就好,或許真能被你順利找到。」
「要是鑄劍成功,最後由誰持劍斬殺蒼屠?」江鶴白點破最致命的難題。
蒼屠最可怖的本事不是殺伐蠻力,而是蠱惑操控人心。
凡人心中但凡藏有半分私慾惡念,都會被他無限勾扯、肆意放大,最終淪為受他擺布的傀儡。
倘若執劍之人根基不穩、心性存有雜念,交手時一旦被心魔纏上,不必蒼屠出手,自己便會率先潰不成軍。
這個難題,江問川早已在心中反覆推演無數遍,他沉定作答:「宗門之中存有測心石,可勘驗本心善惡,照出心底潛藏的貪嗔惡念。
「世上沒有完全無塵的人心,眾生皆有七情六慾,難免裹挾雜念。可我們總得賭一次,賭宗門之內能生出一位至純至善、雜念幾近歸零的執劍人。
「先讓門下弟子輪番上前觸碰測心石核驗本心,若是我們門內無人合格,便下山前往其他門派尋訪。倘若兩條路都走不通,我們便只剩最後一條退路——效仿祖師古法。」
他話音一頓,目光掃過身旁六位並肩多年的峰主,語氣沉重決絕:「我們七位峰主一同抽離本命神識,捨棄血肉凡軀,以修為煉製無念傀儡,以無心無念之軀死戰蒼屠。
」傀儡無情無欲,自然不會被他勾起惡念、操控心神。
「只是……當年七位祖師都是半步成仙的存在,如今的我們,功力不及他們一半。即使效仿他們,怕是也勝率渺茫。」
江漁站在一旁,聽完這番話眼眶驟然泛紅,指尖攥緊衣擺。
七位峰主皆是撐起鎖靈門的脊樑,抽神煉傀等同自毀道途、永世無法輪迴,是以性命為賭注的死局。
一想到幾位長輩要落得這般下場,酸澀與惶恐瞬間堵滿心口。
「還是先去測心石那裡吧。」她開口,但凡有一絲希望,她都不想走到最後魚死網破的一步。
「我還有一個問題。」唐豆豆忽然舉手,好奇發問,「師爺爺,如果我們最終戰勝了蒼屠,可敷靈盒已經損毀,我們該用什麼封印他?畢竟他不死不滅,只能封印。」
江問川示意他安心:「新的敷靈盒已經在由專門的長老製作了,耗費了無數的天材地寶,只差最後一樣東西就能製作成功了。
「我已經算出了那東西的方位,七峰長老全部出動去找了,問題應該不大。」
「那就好。」唐豆豆放下心來。
「走吧。」江問川起身,帶頭往外走去。
「召集全部鎖靈門弟子,前往後山測心石處。
「希望老天保佑,能有人真的至純至善,全無惡念。」
一行人御劍落至後山平地,一塊兩米高的白色石碑靜靜立在青石台中央。
這,便是傳承千年的測心石。
測心石本是凝淨的乳白色,瑩潤如玉,散發著淡淡的柔光。
測試規則很簡單,只要將掌心貼到石面上便可。測試結果由測心石的顏色所定,人心底的惡念、貪嗔、執念越深,石身侵染的顏色便越濃重。
唯有本心無塵、至純至善的人,才能讓石頭保持一塵不染的純白。
四周很快湧來密密麻麻的弟子,各峰弟子分立兩側,衣袂層層疊疊,所有人臉上都壓著沉甸甸的焦慮。
江問川立在石台一側,低聲呢喃:「祖師保佑,給點希望吧。」
他一聲令下,第一批弟子上前核驗。
最先上前的是一眾普通弟子,一個身著青布道袍的少年咬著牙上前,手掌顫巍巍貼上測心石。
不過瞬息,潔白石面從指尖觸碰的位置飛速暈開一團灰霧,淺灰色順著石紋蔓延開來。
少年猛地收回手,踉蹌後退半步,嘴唇發抖:「怎麼會……我平日裡潛心修道,從無害人之心。」
一旁的長老輕輕嘆氣:「你一心想要躋身親傳行列、趕超同輩,這份爭強好勝的執念,便是惡念的引子。蒼屠最擅長放大攀比妒恨,你心性過不了關。」
少年臉色蒼白,說了句「是我沒用」,就退了下去。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外門弟子輪番上前,有人石面染淺灰,有人沾深灰,更有一心貪圖法器機緣的弟子,指尖落下,石頭半邊被墨色吞沒。
「完了,我過不去……」
「只是想多攢修為護住家人,這也算惡念嗎?」
此起彼伏的絕望低語在人群炸開,原本抱有希望的弟子們臉色一點點灰敗下去。
普通弟子數千人盡數測完,無一人能保住白石原色,最輕的也蒙了一層薄灰。
普通弟子測完,各峰親傳及長老親傳相繼登台。
這些是鎖靈門精挑細選的好苗子,平日裡守戒修身,自持心性遠超普通弟子。
為首的一名師兄神色篤定上前,他苦修二十載,自覺早已斬斷俗世雜念,手掌自信地貼上石面。
片刻後,一抹暗灰色紋路纏上白石。
大師兄瞳孔驟縮,失聲低喃:「不可能,我一心向道,何來雜念?」
「你執念於繼承下一任峰主之位,放不下修行名次,執念生根,便是軟肋。」一位峰主冷聲開口。
那師兄垂落雙手,肩膀頹然垮下,眼底的光芒一寸寸熄滅。
接下來的測試,有人放不下情愛牽絆,有人放不下名利修為,有人放不下復仇執念。
測心石一次次被灰、黑兩色浸染,原本滿懷底氣的眾人,此刻鴉雀無聲,人人眼底覆上一層絕望。
人群里有人低聲啜泣:「連親傳們都不行,我們鎖靈門,難道真的只能讓七位峰主抽神煉傀嗎?」
「煉傀便是魂飛魄散,勝率還那麼渺茫,一不小心,我們所有人遲早都會葬在蒼屠手裡……」
惶恐的議論細碎交織,壓得整片後山的氣氛沉悶到了極點。
「大師伯,你和你的弟子們怎麼不測?」江漁注意到人群中的岳世鴻,出聲詢問道。
這話一出,周遭所有視線齊刷刷釘在岳世鴻身上。
方才所有人都被接連測心的緊繃氣氛裹挾,沒人留意他一行人始終躲在人群末尾,遲遲不肯上前核驗。
此刻被江漁當眾點破,眾目睽睽之下茲事體大,岳世鴻根本沒有藉口推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