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番話顯然是說到了岳世鴻心裡，他眼瞼微微顫抖，淚水從眼角無聲淌落，嘴唇翕動，似乎正在啜泣。
「大師伯，你還記得被你幫助過的百姓對你感恩戴德，給你送錢贈物，把你奉若神明時的場景嗎？」
「那又怎麼樣？」岳世鴻忽然出聲反駁，睜開眼睛，原本死寂麻木的神情驟然激動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滿臉的怨恨之色。
「我救萬千蒼生，斬盡邪祟，守世間公道，走遍大江南北行善積德，造福世人。可天道是怎麼對我的？世人又是怎麼對我的？」
江漁微微一怔，握著桃木劍的手不自覺鬆了幾分，安靜聽他傾訴。
岳世鴻眼眶通紅，昔日意氣風發的眼底只剩無盡灰敗與刻骨傷痛：「我不貪金銀，不圖名利，我甚至無欲無求。
「我自問對得起世間任何一個人，可……我連自己的愛人都護不住。
「我的妻子，死在了我們結婚的前夕。「
岳世鴻閉上眼，滾燙淚水混著臉上乾涸血痕滑落：「憑什麼？憑什麼要這對我？天道看不見我數十年的捨身護世，看不見我為黎民次次以身犯險，輕飄飄便奪走我唯一的念想！
「更可笑的是，我的妻子，是死在我守護的蒼生手裡，哈哈哈，何其諷刺啊！
「我守蒼生，蒼生負我；我守大道，大道無情。既然行善換不來半分善待，那這所謂正道，我何必再守？
「既然天道不公，那我便親手攪亂這天地規矩，憑自身力量奪回想要的一切！」
江漁垂眸不語，乾脆坐到他身邊，往他嘴裡塞一顆丹藥，維持他的體力。
「說說吧，把你的委屈，你的憤恨全都說出來。」
幾十年的怨懟壓在心裡，早就快把岳世鴻逼瘋了，他也不囉嗦，盡情一吐為快。
「那個年代，軍閥混戰，妖魔橫行，我辭別師父，懷著一腔熱血下山歷練，滿心都念著斬妖護道。
「途經荒嶺時，撞見一頭山魈作亂，我本打算即刻拔劍除妖，卻親眼看見一戶農戶，親手把自家姑娘推到妖物爪下。
「他們哭喊求饒，只求妖怪飽腹之後放過自己夫妻。
「那個姑娘，就是我的妻子，她叫阿禾。」
說到阿禾的名字，岳世鴻喉頭一哽，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淚。
「我一劍逼退山魈救下她，之後我問她去處，她只是垂著頭落淚，親生爹娘早已捨棄她保命，天地之大，沒有她容身之處。
「我於心不忍，便讓她一路跟著我。」
似乎是回憶到了美好的事情，岳世鴻緊繃的肩脊稍稍鬆弛，眼底的戾氣褪去些許，唇角極輕地扯出一抹淺淡又苦澀的笑意。
「和阿禾一路同行的日子，是我這輩子唯一安穩溫柔的時光。
「我在外斬妖負傷，她會安靜候在一旁，替我擦拭佩劍，替我碾碎草藥敷上傷口；一日三餐，她總能尋來山野清甜野果，撿乾柴煮好溫熱粥食，等我收劍歸來便能吃上一口熱的。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善良美好的女孩子，她就像是一汪泉水，我常年廝殺斬妖，周身戾氣厚重，心如硬石，可只要靠近她，所有緊繃的戾氣都會被她慢慢化開。」
「我們朝夕相伴，踏遍山川，情愫慢慢生了根。
「我們互相表明心意，約定等趕回師門，便求師父為我們主持婚事，往後少下山除祟，就守在師門裡平平淡淡過日子。」
提及約定好的婚事，岳世鴻眼底泛起微光，可那點光亮轉瞬便徹底熄滅，眉眼沉沉壓下一片悲涼。
「我們滿心歡喜往山門趕路，於一個晚上留宿在山下的一座村落，那是一切災禍的開端。」
他頓了許久，胸腔起伏不定，腦海里重現當年那個深夜，指節攥緊，皮肉下錯位的骨頭隱隱作痛。
「夜半熊妖闖村傷人，村民哭嚎逃竄，我二話不說揮劍便將那熊妖打跑。之後，村民們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跟我訴苦，說那熊妖常年下山擄人，村里已經折損多條性命。
「我是修道之人，以斬妖除魔匡扶正義為己任，見百姓受難不可能坐視不理。」
說到此處，岳世鴻發出一聲極輕的自嘲冷哼，眼底浮出濃烈的譏諷。
「我安撫全村人，決意深入深山斬除熊妖，永絕後患。
「山中精怪多，我怕保護不周到傷到阿禾，就讓她在村里等我，叮囑村民們照顧她幾日。那群村民當時拍著胸脯滿口應承，句句說得情真意切，保證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
岳世鴻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覆上一層血色，聲音微微發顫。
「我相信了他們。獨自深入深山，找到那隻熊妖纏鬥整整五日。
「衣服被利爪撕碎，靈力耗損大半，硬生生斬下熊妖首級。
「我提著血淋淋的妖頭，懷著馬上就能帶阿禾回山成婚的期盼，腳步都忍不住加快。」
話音驟然卡住，他呼吸猛地紊亂，渾身不受控制地輕輕發抖，像是再次踏入那個空無一人的小院。
「可我趕回村落，我們留宿的屋子空空蕩蕩，桌椅蒙塵，哪裡還有阿禾半分身影？
「我瘋了一般挨家挨戶盤問村民，所有人躲閃目光，統一口徑說阿禾的父母找來，阿禾跟著他們走了，還留話給我讓我不要找她。
「我怎麼可能信？這番說辭簡直可笑！阿禾那對喪良心的父母能把她推到妖魔口中，又怎麼會在乎她的去處與生死？
「他們的謊言讓我害怕極了，我意識到阿禾可能出事了，驚慌之下殺了兩個人，逼問他們阿禾的真實下落。
「他們沒想到我這麼個除魔衛道的正義人士會隨意殺人，生命受到威脅，他們才戰戰兢兢地道出全部實情。
「我離開的第二日，鎮上來了個自稱會煉丹的道士，張貼告示尋找陰年陰月陰時降生的少女，要用其骨血來煉丹。
「獻出少女，便能換取一瓶聖水，傳言把聖水倒進水井裡，村里人日夜飲用，就能延年益壽、百病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