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世鴻扯了扯嘴角,笑意悽厲難看,眼眶滾燙,淚水終於不受控制滾落,混著臉上乾涸的黑血蜿蜒而下。
「他們甚至都沒有考慮那道士和所謂聖水的真假,他們第一時間把主意到了我的阿禾身上。
「他們找阿禾打聽她的出生日期,單純的阿禾不知道他們想幹什麼,就如實說了。
「可不想,她恰好就是邪修要找的命格。
「於是,我拼死救下全村性命的恩情,在益壽延年的私慾面前一文不值!村長帶頭,幾十號村民闖進屋內,全然不顧阿禾撕心裂肺的哀求,綁起了她的手腳。
「阿禾一遍遍提起我斬殺熊妖護佑全村的恩德,哭著求他們留一條生路,可沒有一人心軟。
「一群受過我恩惠的普通人,將我妻子連夜送到邪修手裡,只為一瓶虛無縹緲的聖水!」
岳世鴻攥緊拳頭,力道幾乎要碾碎自己的指骨,喉嚨里湧上濃重的腥澀。
沉默籠罩片刻,他低低地笑出聲,笑聲破碎沙啞,滿是刺骨悲涼,眼淚不斷砸落在碎石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當初她親生父母為自保,把她推給山魈;如今我捨命庇護的一村百姓,為貪虛妄長生,親手將她推入丹爐。
「妖怪傷人,是天生本性;可這群凡人,受我恩情,轉頭便能毫無愧疚地出賣無辜之人。」
他抬眼望向江漁,眼底只剩一片死寂荒蕪。
「我屠遍整個村子,去鎮上找邪修算帳,可那些愚昧的百姓把邪修奉若神明,攔在我面前,要保護那個殺死我妻子的邪修。
「於是,我把鎮子也屠了。那段時間,我整個人被滔天的怨恨包裹,見人便殺,直到大街小巷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後來,我被萬千百姓和所有正道人士圍攻,他們說我走火入魔心狠手辣,說我是妖魔鬼怪,人人得而誅之!
「我滿身傷痕回到師門,師門說我殺孽重,罰我在寒潭監獄思過三十年!
「我踏遍山河斬妖除祟,護下萬千百姓,到頭來,我的妻子死在我護的百姓手中。
「我敬天道,信因果,天道卻冷眼旁觀,任由命運把我最愛的人奪走,連具全屍都沒給我留。」
岳世鴻越說越悲痛,越說越覺得可笑,竟就那麼笑了出來。
笑聲嘶啞乾澀,混雜著壓抑不住的嗚咽,一聲疊著一聲,在空蕩山谷里迴蕩,聽著格外悽厲。
「多滑稽啊江漁!從前人人稱頌我心懷大道,說我是玄門楷模。我守規矩、守蒼生、守天道輪迴,換來摯愛慘死;我一時失控討回公道,卻成了整個正道口誅筆伐的罪人。」
他偏過頭,望向遠處澄澈藍天,笑聲里裹滿刺骨的嘲諷。
「行善無善報,報仇有罪責。天道不公,師門不公,凡人的心更是爛透了!那所謂正道大道,從頭到尾,都只是捆住我一人的枷鎖。
「從村民綁走阿禾的那一夜起,那個心懷蒼生、一腔熱血的岳世鴻,便道心破碎,死在了那個小村莊裡!」
江漁聽完他的講述,久久沉默,一句話都沒能說出。
她能懂那份剜心的痛楚。
摯愛兩度因旁人的自私犧牲,復仇換來師門重罰,誠心信奉的天道、正道沒有半分體恤,數十年的委屈積壓心底,換誰都會心生扭曲。
可理解歸理解,她心中分寸卻分毫未亂。眼底掠過惋惜悲憫,但依舊清明,並沒有因為他的話就有所動搖。
沉默許久,她輕輕嘆了一口長氣,語氣里滿是悵然:「大師伯,你所遭遇的一切,的確是世間至苦,換作旁人,未必能扛得住。
「那群村民貪鄙涼薄,天道漠然旁觀,的確令人心寒。」
話鋒微微一頓,她垂眸看向岳世鴻,語氣重新添上幾分堅定:「可委屈從來不是肆意作惡的理由!
「傷害你妻子的是一村村民,你卻遷怒世間所有生靈。你四處作惡收集惡念,手上沾滿鮮血,還妄想放出蒼屠屠戮蒼生。
「你明明知曉無辜之人不該承受無妄之災,如今反倒親手將這份痛苦加注旁人身上。」
「無辜?這世上哪有真正無辜的人!」岳世鴻嘶吼出聲,笑聲癲狂,淚水混著臉上黑血肆意橫流。
「那一村村民只是掀開了人心底最醜陋的底子,普天之下,人人骨子裡都藏著貪婪、自私、涼薄!
「人性本惡!今日他們為長生獻祭旁人,他日危難當頭,所有人都會為自保,捨棄弱小,犧牲旁人!
「憑什麼只讓那一個村子償命?既然世道對我不公,那整個天地蒼生,都該陪我一同受苦!」
他胸腔劇烈起伏,偏執的恨意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焚燒殆盡,字字句句都透著同歸於盡的瘋狂:「我守蒼生半生,換來一無所有,那我便顛覆這虛偽世道!
「憑什麼只有我困在永無止境的痛苦裡,他們卻能安穩度日,享受太平?
「所有人都要為我的阿禾陪葬,這才是天道本該有的公平!」
江漁閉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氣,心底那點殘存的惋惜徹底沉了下去。
她清楚,岳世鴻的偏執瘋狂從來不是一朝一夕滋生的。
自當年阿禾慘死的那一刻起,他心中正道的根基就已經徹底爛透了。
漫長歲月里沒有人開導他的執念,怨恨日復一日在心底發酵,早已把當年那個坦蕩熱忱的天之驕子蠶食得一乾二淨。
等她緩緩睜開雙眼,眼底只剩一片冷靜清明,夾雜著淡淡的悲涼。
「眾生各有私心,但眾生不該為一村人的罪孽陪葬。你執意要拉整個天下為你的遺憾買單,從你開始收集惡念的那刻起,你便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回頭?」岳世鴻冷笑一聲,發泄過後,情緒逐漸平靜下來,「我從來沒有想過回頭,即使到了現在!我只是遺憾,沒能看到蒼生覆滅,沒能復活的我阿禾。」
「復活?!」江漁大驚,她以為他黑化只是因阿禾的死,如今看來,還有更深層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