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書生離開,江漁不敢多耽誤,又開始找下一個目標。
闖入她視線的是一個身形單薄的女人亡魂,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連衣裙,懷裡抱著一件小小的嬰兒肚兜,指尖一遍遍摩挲布料。
低著頭不停啜泣。
江漁通過溯魂牌看到了她的一生。
女人是孤兒,二十歲時和自己談的男朋友結婚,由於身體有些問題,三十五歲才懷上孩子。
可她老公重男輕女,在得知她肚子裡的孩子是女孩兒時,直接玩起了消失。
女人渴望有一個親人能陪伴自己,於是就決心把孩子生下來。
為了養活肚子裡的孩子,她打兩份零工,白天在餐館洗碗,夜裡去手工作坊粘飾品,三餐只啃冷饅頭,拼命攢生產的錢。
懷胎八月時,作坊老闆惡意剋扣她的工錢,她身無分文,連產檢的錢都拿不出來,巨大的絕望壓垮了她。
那天暴雨傾盆,她腹痛難忍獨自趕往診所,路上摔在泥濘里,孩子沒能保住。
失去胎兒的那一刻,她徹底垮了。
漫長几十年,她孤身一人,沒有親友相伴,每到雨夜就抱著當年沒來得及給孩子穿上的肚兜痛哭。
她總偏執地認定,如果當初自己再多攢一點錢、走路再小心一點,她的孩子就能平安來到世上。
日復一日的愧疚折磨了她一輩子,直至老去病逝,魂魄墜入黃泉,痛失愛子的執念和遺憾使她無法去投胎。
江漁想了想,一把將躲在自己乾坤袋裡呼呼大睡的阿暖薅了出來,簡單把事情經過跟她說一遍。
然後把溯魂牌往她懷裡一塞:「這個你來。」
「啊?」阿暖睜著懵懂的大眼睛,肉嘟嘟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嗎?」
江漁重重點頭:「你正好是嬰兒,完美。」
阿暖撓頭:「漁姐,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變成嬰兒叫別人娘,有點難為情啊?」
江漁:「小阿暖,你話有點密了。」
「那好吧,誰讓我吃了漁姐好多香火呢。」阿暖聳聳肩,催動溯魂牌,化作女人那個沒能降生的小嬰兒,小小的一團,安安靜靜躺在她懷裡。
女人低頭看見懷中孩童虛影,積攢幾十年的情緒瞬間崩潰,淚水洶湧湧出,魂魄抖得幾乎散掉:「我的寶寶,是媽媽沒用,媽媽沒錢,下雨天沒護住你,讓你連看一眼這個世界的機會都沒有……
阿暖連聲音都不用改變,輕輕蹭了蹭她的懷抱,奶聲奶氣道:「媽媽,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我全都看得見,你為了養活我,日日累死累活,啃冷饅頭度日,你已經拼盡了你全部的力氣。」
女人捂著臉失聲痛哭:「如果當初我能再有錢一點,再小心一點,我們就能好好在一起了。」
「那不是你的錯,是世事太難,你已經獨自扛下了所有苦難。」阿暖抬手,小手輕輕擦去她不停滑落的眼淚。
「這幾十年你日日思念我,為我難過,你的心意我全都收到了。我想告訴你,你不必再抱著愧疚困住自己了,放下心結,去往輪迴,下輩子,我們一定會順順利利,安安穩穩做一對母女。」
「真的嗎?寶寶,你真的不怪媽媽?」女人不敢置信。
阿暖朝她輕笑:「媽媽,這輩子我們母女緣淺,下輩子,我還找你當我的媽媽。」
纏繞魂魄半生的遺憾轟然散開,一滴飽含思念與心酸的憾淚從女人眼角滾落,落進江漁手中的白玉瓶里。
女人小心翼翼將嬰兒肚兜疊好收在懷中,溫柔望了一眼懷中孩童,慢慢站起身,離開了。
輪到唐豆豆,他面對的是一個七八歲的孩童魂魄。
小孩兒身上穿著破舊的布衣,蹲在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不停小聲啜泣,看著格外可憐。
溯魂牌顯示出孩童的遺憾:那年他從城裡回農村爺爺家過暑假,非要鬧著吃漢堡。
爺爺疼他,二話不說蹬著老舊三輪車,頂著大太陽來回騎兩個小時,專程趕去縣城給他買。
結果返程時驟降瓢潑大雨,鄉間土路泥濘濕滑,車輪猛地打滑,爺爺連人帶車翻進路邊的水庫里。
等附近村民發現下水撈人時,爺爺早已沒了氣息,漂在水面的布袋裡,還散落著沾了泥水、泡得發軟的漢堡,
往後漫長歲月,孩童魂魄一直深陷自責,總覺得要不是自己貪吃任性,也不會害得最疼愛自己的爺爺慘死。
從那天起他就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後來病情越來越嚴重,他沒忍住就自殺了。
看完孩子的遺憾,唐豆豆驚覺和自己的經歷出奇相似,忙紅著眼眶催動溯魂牌,化作孩子爺爺慈祥溫和的樣子,慢慢蹲到小孩身邊,輕輕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孩童猛地抬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爺爺,對不起,我不該貪吃胡鬧,要不是為了口吃的,你也不會死掉,都是我害死了你。」
唐豆豆想起自己媽媽給自己信,輕聲安撫他:「乖孫,爺爺從來沒有怪過你。
「爺爺愛你,看著你眼巴巴盼漢堡的模樣,爺爺只想著讓我的小孫兒開心,壓根沒覺得辛苦,更不曾覺得是你拖累了我。
「誰家小孩子沒有任性鬧脾氣的時候呀?你只不過是想吃漢堡而已,太正常不過啦!
「是爺爺沒注意安全,是老天爺的天災導致,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乖孫,爺爺愛你,爺爺多希望你能打開心結好好去投胎呀。如果有來世,爺爺還願意當你的爺爺……」
說著說著,唐豆豆跟著小孩鬼一起淚如雨下,心像是被什麼刺痛著,兩個小苦瓜在一起抱頭痛哭。
最終,孩童放下了心結與執念,留下一滴憾淚,蹦蹦跳跳地跟著前方亡魂走向橋的另一端了。
紅霧這邊遇到的是一個青年男鬼。
他攥著一本卷了邊角的學生作業本,脊背繃得筆直,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自責,始終不敢往前多踏半步。
紅霧抬手點亮溯魂牌,男鬼的遺憾和不甘浮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