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是鄉鎮中學的班主任,性格溫和,待班裡每一個學生都格外上心,尤其心疼班裡一名沉默內向、父母常年在外打工的留守女孩。
女孩平日安靜寡言,上課總低著頭,成績中下游,常常獨自躲在教室角落發呆。
那段時間學校籌備月考,他整日忙著備課、批改試卷、盯緊全班學生的成績,精力被瑣事瓜分殆盡。
女孩接連三天在課堂走神、不交作業,他心煩之下,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嚴厲批評了她,還說她心思不在學習上,辜負家裡長輩的期盼。
女孩全程低著頭,一聲沒辯解,眼底蓄滿淚水。他只當孩子知錯愧疚,下課也沒有單獨留下安撫,轉頭就投入別的工作。
他萬萬沒有想到,那幾句重話成了壓垮女孩的最後一根稻草。
女孩本就長期缺少家人陪伴,內心敏感脆弱,被當眾指責後覺得所有人都不理解自己,當晚偷偷走出家門,失足墜入村口深水塘,再也沒能回來。
噩耗傳來的那一刻,青年老師整個人徹底崩潰。
他翻遍女孩課桌,找出滿滿一本寫滿心事的日記本,裡面字字句句都是孤單與無助,還有幾句寫著「只有老師願意多看我一眼,可今天他也討厭我了」。
往後餘下數年人生,他再也沒有好好笑過。
每日對著空座位發呆,一遍遍回想那日講台前自己冰冷的語氣,無數次幻想,如果當時自己多一點耐心,課後好好聽她說說心裡話,一切悲劇都不會發生。
長久的自我折磨拖垮了身體,年紀輕輕便積鬱成疾撒手人寰。
魂魄墜入黃泉後,巨大的愧疚鎖住他,讓他不敢去往輪迴,總覺得自己虧欠那個女孩,沒有資格洗滌魂魄重新投胎。
紅霧催動溯魂牌,靈光流轉間,身形化作當年那個沉默怯懦的留守女孩,垂著雙眼,慢慢走到青年老師身前。
青年老師看見朝思暮想、日夜愧疚的小姑娘,手中作業本啪嗒掉在朽木橋上,雙膝下跪,抱著頭嚎啕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那天是我太急躁,不分青紅皂白當眾指責你,我沒有顧及你的孤單委屈,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你。
「這麼多年,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我一輩子都原諒不了自己。」
化作女孩的紅霧輕輕搖頭,聲音軟糯,不帶半分怨懟:「楊老師,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我知道你那天只是著急全班的成績,你平日裡總會悄悄給我塞文具、留我在辦公室補習功課,是我自己太過脆弱,沒能扛住一時的委屈,與你無關。」
青年老師淚水洶湧,魂魄上縈繞的黑霧愈發濃重:「可我若是多關心你一點,多問問你的心事,你就不會走那條絕路。我哪怕多跟你說幾句話呢!」
女孩揚起笑臉,輕輕擦去老師臉頰的淚:「楊老師,我在地府看著你,這麼多年你日日自責,日日翻看我的日記,為我難過、愧疚,這份心意我全都看在眼裡。
「人這一生總有疏忽,你已經用餘生所有時光懺悔贖罪,不必再拿當年一件錯事,把自己困在黃泉千萬年。」
「你真的……不怪我?」
紅霧化作的小女孩再次搖頭:「楊老師,你是我最喜歡的老師。放下心裡的枷鎖,去輪迴吧,下輩子如果有這個福氣,我想當您的女兒……」
她這話一出,青年男鬼才相信她是真的不怪自己,落下一滴憾淚被紅霧收入瓶中,身上不甘與遺憾化作的黑霧緩緩消散。
最終,消失在了彼岸盡頭。
攔住洛汀芸的是一名穿著洗得發白粗布衣裙的中年婦人。
她蜷縮在吊橋側邊,雙手捂著臉頰,肩膀不停抽動,眼淚順著指縫源源不斷滑落。
溯魂牌亮起,婦人塵封的往事緩緩鋪開。
婦人中年喪夫,唯一的女兒是她全部依靠。
女兒長大之後執意遠嫁,婦人怕女兒受委屈,拼命阻止,可女兒鐵了心要嫁,為此母女倆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吵到最狠的時候,婦女氣血上頭,讓女兒滾,說她如果執意遠嫁,就離開家,永遠別回來了,還放話此生和她再也不相往來。
大半夜的,女兒哭著離家,她硬是賭氣沒有追出去。
不曾想次日傳來噩耗,女兒離家途中遭遇車禍,當場死亡,她們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婦女瘋了,守著空蕩蕩的老屋孤獨終老,餘生數十年日日以淚洗面,悔恨當初不該說那一時氣話,不該大晚上讓女兒滾。
她認為是自己害死了女兒,尤其是母女倆最後一面還互相說了那麼多傷人的話。
這成了她的夢魘與執念,把她困在這裡好幾十年。
洛汀芸催動玉牌,身形轉瞬化作婦人女兒年少溫婉的模樣,眼眶自然而然蒙上一層水汽,輕輕蹲到婦人身邊。
「媽媽……」
婦人猛地抬頭,顫抖的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指尖卻一次次穿過虛影,忍不住崩潰痛哭:「芳芳!媽媽對不起你,媽媽害死了你,媽媽錯了啊我的女兒!」
洛汀芸輕輕握住她的手,把語氣放到最柔:「媽媽,我從來沒有恨過你。當年的事情我也有責任,你把我養大不容易,我不該不顧你的感受,執意要嫁到千里之外。
「我心裡清楚,你沖我發那麼大脾氣,那麼凶我,只是捨不得我走遠。你害怕我被人欺負,害怕以後很難和我相見,你怕我受委屈了找不到人傾訴。
「媽媽,你都是為了我好,是我年輕不懂事,太過叛逆,只一味跟你爭吵講理,沒有設身處地去體諒你的心情。」
婦女聽完她說的話,哭得魂體都不穩了,不敢相信地看著她:「芳芳,你真的願意原諒媽媽嗎?可要不是媽媽的固執己見,你也不會……」
洛汀芸溫柔地搖頭:「媽媽,我不怪你,母女哪有真正記仇的?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你別再拿當年的爭吵折磨自己了。
「媽媽,我愛你,如果有下輩子,我還願意當你的女兒。」
「芳芳……」
「放下吧,媽媽,去投胎吧,說不定咱們母女,來世還能相見呢。」
婦人心中緊繃了一輩子的心結徹底鬆開,一滴沉甸甸的憾淚墜落,滴入洛汀芸手中的白玉瓶中。
婦女望著洛汀芸,露出許久未見的釋然笑容,緩緩起身,順著橋面走向輪迴玄沙。
洛汀芸目送她離開,又走向另一個陰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