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漁握緊劍柄,喉間發緊,眼眶又一次泛紅。
「師父,各位師伯、師姑……」
「不必多說。」江問川擺擺手,聲音較之先前虛弱不少,卻依舊沉穩,「力量你已經收下,好好掌控,切勿被暴漲的靈力沖亂心神。明日迎戰蒼屠,一切就都靠你了。」
洛宵菡緩過氣息,輕聲道:「小漁,你是我們看著長大的,我們相信你,你會是如今世界的救世主。這世界……就拜託你了。」
江漁含淚點頭:「弟子!定不辱使命!」
一番煽情過後,江漁問起正事:「師父,明天怎麼安排?」
江問川訴說自己的打算:「蒼屠本體是一團邪氣,身形飄忽靈活,無孔不入。但凡被他邪氣沾身,心智極易遭到侵蝕掌控。
「為護住宗門弟子與山下萬千百姓,絕對不能讓蒼屠有機會靠近除你之外的其他人。為此,我們已經在後山禁地外圍布設了上古七星困邪陣,能夠限制他的行動範圍,阻斷他向外逃竄。
「明日開戰,你獨自進入陣中等候蒼屠破封現身。我與其餘六位峰主,率領鎖靈門全體弟子駐守大陣之外,防止大陣被破。」
江漁鄭重躬身應答:「弟子明白了。」
更深夜重,殿外長風呼嘯,後山漫天黑霧沉沉壓向山巔,終局之戰,只剩一夜光陰。
江漁走出大殿,發現唐豆豆此時正在殿門外等她。
她走過去,打招呼道:「怎麼還不睡?」
唐豆豆聳肩:「這個關頭,整個鎖靈門的人沒有一個能睡得著的。」
「也是。」江漁自嘲一笑,繼續往外走,「那陪我走走吧。」
「好。」唐豆豆跟在她身後。
走了會兒,伸出手,輕輕扯住她的衣角。
「扯我衣服幹什麼?」江漁扭頭問道。
唐豆豆亮晶晶的眼睛注視著她,像是要以目光為刃,把她的模樣刻進自己的神魂。
「師父……」他喊了一聲,是他平時極少用的稱呼,聲音微啞,帶著點微微的恐慌,「我有點害怕。」
江漁失笑,摸摸他的頭,認真道:「豆豆,你回家吧。」
「回哪裡?」唐豆豆問,「你不是在這裡嗎?」
江漁停住腳步,看著他的眼睛:「回江家,回你的靈事鋪子。豆豆,我是說真的,別在這裡跟我冒險了,我以命相搏的意義,就是為了包括你在內的我所有的家人,可以平安喜樂。」
唐豆豆苦笑,數度哽咽才說出話來,眼中含著眼淚:「師父,我回不去了。」
「來得及!」江漁提高聲音反駁,「後山被掌門和六位峰主布置了七星困邪陣,蒼屠出世後一時半會兒出不去。
「你有機會下山,回家!即使回去,你也是我最喜歡的徒弟,沒人敢說你半點不是。」
「回不去了,也不能回去……」唐豆豆只重複著這句話,一顆顆淚珠不可抑制地順著面龐滑下。
「你……」
「師父,我好愛你!」唐豆豆忽然開口來了這麼一句話,看著她的眼神悲傷到近乎絕望,「無關風月,像愛我媽媽一樣愛你。
「師父,你是我在這世上最親、最愛、最在乎的人。」
夜風掀起他的衣角,往日裡靈動跳脫的少年,此刻聲音微微發顫。
「我自幼漂泊無依,沒人管我,沒人願意收留我。是你把我帶在身邊,教我分辨善惡,教我修行保命。難過的時候,是你願意靜下心聽我嘮叨;遇上生死危機,你永遠第一時間擋在我的身前。」
「師父,有你在,我的人生尚有歸處,你若不在了,我就又變回曾經那棵孤零零的野草了。
「所以……我怎麼能走呢?我們是一體的呀。」
「傻瓜。」江漁鼻尖一酸,眼眶頃刻漫上滾燙的淚水,淚珠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行吧。」她也是沒辦法了,妥協道,「你和大哥大嫂一樣,一個比一個犟。
「不走就不走吧,不過先說好了,你們在陣外一旦發現我有不敵之勢,務必要火速逃離,我會拼盡最後一口氣為你們拖延片刻。
「別給我扯什麼歸途來處的,我只想我愛的所有人都活著。」
「好,我知道了,師父。」唐豆豆答應一聲,手還是一直緊緊攥住江漁的衣角。
此時的他,像極了害怕走丟的小孩子。
師徒倆一直在外面散步,說了好久好久的話,直到天色蒙蒙亮。
所有鎖靈門弟子全部在廣場集合,江漁換上師門至寶赤霄法衣,手持誅邪劍,來到了聚集地。
她身上的法衣形制偏古風,通體是濃郁熾熱的大紅色,裙擺飛揚,廣袖流仙。
霞光般的緋色微光在衣料表層緩緩遊走,不需要刻意催動靈力,便自帶一層柔和的防禦屏障。
淺金玉帶束住腰身,線條乾淨利落。外罩一層輕薄如煙的紅色紗質大袖衫,後背繡著暗金流雲紋路,行動時隨風飛揚,如火光漫捲。
三千青絲被束成一個高馬尾,柔順地垂落到後腰的位置。
江漁本就是明艷大氣的容貌,這身法衣恰似為她量身裁製,人與衣相得益彰。烈烈紅衣與絕代風姿彼此相融,一眼望去驚心動魄,冷艷奪目。
這份美感自帶鋒芒,極具攻擊性。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廣場上每一張熟悉的面孔,從高台一夜蒼老的七位峰主,到並肩修行多年的同門弟子,再到大哥江鶴白、師妹洛汀芸,最後落在人群邊緣唐豆豆緊繃的身影上。
垂在身側的手掌緩緩收攏,指節泛出淺白。
她心裡清清楚楚,身後是整座鎖靈門,是山下萬千普通百姓,是所有她想要守護的親人。
今日踏入後山禁地,不止是迎戰蒼屠,更是要築起一道屏障,將那該死的邪祟隔絕在內。無論陣內等待她的是何等兇險,她都不能退,也絕不會退!
廣場一片寂靜,所有人抬首凝望那抹熾烈的紅衣。
萬千目光交織,滿載沉甸甸的期待,又藏著難以按捺的擔憂。
不少年輕弟子眼底泛著淚光,卻無人出聲勸阻,他們知曉此戰避無可避。
高台之上,江問川與其餘六位峰主默然佇立,蒼老的眼眸里牽掛洶湧,卻只能靜靜目送。
唐豆豆屏住呼吸,喉頭哽澀,千言萬語堵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