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籠罩鎖靈群山,天邊星月黯淡無光。明日便是日全食,也是江問川與各峰峰主推演而出,蒼屠衝破封印現世的日子。
演武場上的劍光斂去,江漁收劍入鞘,稍作整理,依約趕往主峰大殿。
殿內燭火搖曳,光影明明滅滅。江問川與六位峰主盡數在座,他們全都沉默著,空氣壓抑得近乎凝滯。
聽見腳步聲,眾人一同抬眸望去。
江問川開口問道:「小漁,和誅邪劍磨合得怎麼樣?」
江漁走入殿中跟幾人躬身行禮,指尖搭在劍柄上,眼底是沉靜與篤定:「很好,如今我能順暢調動劍內力量,劍氣收發隨心。只是誅邪劍威力太過霸道,全力催動之時,功力消耗有點大。」
「嗯,這也是我叫你前來的原因。」江問川低低嘆聲氣,注視著她,毫不留情地直言,「小漁,蒼屠是千年邪神,當年七位半步成仙的大能付出生命都險些弄不住他,而你……
「你雖然是同輩的佼佼者,甚至稱得上一句『修道天才』,可對上蒼屠,你還是不夠強,遠不是蒼屠的對手。」
江漁眉頭一凝,不解道:「師父,這是什麼意思?大戰在即,只有我和豆豆能直面蒼屠,我不夠強也得硬著頭皮上啊!」
「不能硬著頭皮上。」江問川反駁,語氣無比嚴肅,「此戰維繫凡界萬千生靈的存亡,我們要竭盡所能,將勝算推至最高。」
江漁微微一怔:「師父有別的法子?」
「有。」江問川開口,語氣凝重,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絕,「我讓你師姑煉了拓靈丹,丹藥能夠拓寬你的丹田靈府,容納遠超你自身極限的靈力。
「隨後,我與六峰峰主一共七人,各自分出五成的修為渡入你的體內,臨時拔高你的修為底蘊,助你發揮出誅邪劍全部威力。」
話音落下,江漁臉色驟變,當即脫口拒絕:「不行!五成修為一旦分出,諸位師伯師姑還有師父將會修為大跌!你們修行不易,怎麼能……」
「小漁,大局為重!」洛宵菡打斷她的拒絕,臉上滿是堅定,「這是我們七個共同商討出的方法。我們不是為你,是為了天下蒼生!
「你是我們所有人的希望,不要為了私人情感置天下安危於不顧。」
般若峰峰主焚陽和尚也緊跟著勸慰:「孩子,你不必為此憂心。比起人間覆滅,修行損耗又算得上什麼!覆巢之下無完卵,倘若蒼屠破封肆虐,世間生靈塗炭,我們守著一身修為,又有什麼意義?」
「大局為重!」江問川重複這四個字,目光懇切,逼得江漁沒有拒絕的餘地,「誅邪劍唯有依靠足夠雄厚的靈力驅動,才能在對付蒼屠時拼出一線生機。
「所有人之中,只有你是天命執劍人,這副重擔,只能由你扛起。我們七人損耗修為,換取一線生機,是眼下唯一穩妥的辦法。」
眾人輪番勸說,句句直擊要害。
江漁望著七位長輩肅穆決然的神情,想到後山遮天蔽日的黑霧;想到明日日食降臨便會出世的蒼屠;想到同門弟子、凡塵億萬普通人,鼻尖陡然發酸。
沉默良久,一層水霧蒙上雙眼,她微微低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我明白了。一切聽從師父師叔們的安排。」
江問川見她應允,眼底掠過一絲欣慰,又藏著難以掩飾的心疼。
他取出一枚瑩白流轉光暈的丹藥,遞到江漁手中。
「服下拓靈丹,穩住心神,承受藥力沖刷靈府,過程會十分痛苦。」
江漁沒有遲疑,抬手將丹藥吞入腹中。
丹藥入喉瞬間,一股狂暴的暖流轟然炸開,順著經脈湧向丹田,丹田一陣陣發脹、撕裂,仿佛要被生生撐開,刺骨的痛楚席捲全身。
她咬緊牙關,疼得冷汗直流,額角青筋暴起,硬是強行抗住,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不多時,藥力漸漸穩定,丹田靈府被拓寬至極限,足以承載外來靈力。
七位峰主移步上前盤膝而坐,呈七星方位將江漁團團圍在正中。
七人全都伸出雙手,七道顏色各異的靈力光暈自他們掌心升騰而起,一道道柔和卻渾厚的靈力長河,源源不斷匯入江漁體內。
磅礴浩瀚的力量湧入經脈,江漁渾身微微震顫。她能夠清晰感知到七股截然不同的靈力在丹田之中交織融合……
殿內寂靜無聲,唯有靈力流動發出細微的嗡鳴。
燭火搖曳,映照七人逐漸泛白的面色。每一道靈力輸送,都意味著他們根基的損耗。
江漁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眼眶滾燙。
她知道,今夜湧入體內的磅礴力量,是七位長輩傾盡大半修為換來的賭注。
綿長的靈力流轉持續近一個時辰,眼看他們修為損耗已然過半了,可卻沒有一人停止輸送靈力。
江漁睜開眼睛,駭然地看著眾人,驚呼道:「停下!師父,師叔師姑,可以了!夠了!已經有一半了!」
七人不說話,咬緊牙關,強忍體內靈力即將耗空的不適繼續輸送。
「不!快停下,再輸送下去,你們百年的修為就徹底沒了,你們會變成凡人的!」江漁又急又氣,想強行掙脫傳輸陣法,又怕七位長輩遭到衝擊後受傷。
看著昔日意氣風發的長輩們一個個臉色枯敗,如風中老樹,江漁淚流滿面。
就在她以為他們準備抽乾自身供養她時,七星陣型之中的光流漸漸稀薄,最終斷開。
終於結束了。
七位峰主同時收回手掌,周身環繞的靈光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
方才尚且精神矍鑠的眾人,頃刻間盡顯疲態。
江問川兩鬢新生出大片霜白,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僂,眼底常年縈繞的神光褪去大半,肌膚添上難以遮掩的蒼老紋路。
洛宵菡鬢邊青絲摻進縷縷白髮,氣息起伏不定,需要暗自調息才能穩住身形。
其餘幾位峰主亦是如此,有人指尖微微發顫,有人不自覺抬手按住胸口。半數修為剝離道基帶來的虧空,直觀地顯現在容貌和氣韻之上,像是一瞬老去數十載。
「你們這是幹什麼?不是說好每人只分我五成嗎?」江漁手在發抖,顫聲質問。
他們每人渡給自己的修為哪止五成?至少七八成也是有的。
他們現在的實力,恐怕和門內普通弟子差不多了。
「我們……怕不夠。」江問川粗喘著氣,苦笑道,「若不是我們留這三成的功力還有用,今日就會將全部的修為都給你。」
「小漁,不要難過。」洛宵菡溫聲安撫她,「為了世間安寧,我們心甘情願。莫說是捨去一身修為,如果需要,命也捨得。這就是我們修的大道!」
江漁無話可說,擦去眼淚,強迫自己堅強起來,閉上眼睛感受身體的變化。
無窮無盡的力量充盈四肢百骸,丹田被拓靈丹拓寬之後,輕鬆容納下七股融匯而來的渾厚靈力。
力量磅礴浩瀚,如同江河奔涌在經脈之中,與自身靈力產生共鳴。
此刻的她周身氣場大變,只是安靜站著,一股雄渾磅礴的威壓便自然而然向外彌散。
沉靜之中蘊藏著毀天滅地的潛能,仿佛僅僅動一動手指,便能掀起狂風、撼動山嶽,揮手之間便可移山填海。
那是雄厚底蘊堆砌而出的恐怖威勢,已然擁有直面蒼屠的底氣。
力量充盈的同時,她心頭卻沉甸甸壓著巨大的酸楚。
每一寸暴漲的靈力,都來自七位長輩數十年苦修的根基。
她能清晰感知那股靈力之中蘊藏的道心與執念,仿佛和七位師長的期許,一同封存在她的經脈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