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般早上醒來的時候,她翻了個身,看見聞庭桉還睡著。他仰面躺著,呼吸平穩,一隻手搭在枕邊,沒有像前幾天那樣摟著她。
他什麼時候回來的,她不知道。昨晚她睡著之前一直聽著走廊的動靜,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後來再沒醒過。
她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下了床。腳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響,她拿了衣服去浴室換了,洗漱完出來的時候聞庭桉的姿勢沒變過。
樓下的廚房裡燈亮著,姜嫂正在準備食材。看見她下來,姜嫂笑了一下:"夫人這麼早起來,是要給少爺準備早餐嗎?"
"嗯。"班班走到料理台前,把圍裙系好。
"今天早上我來做。"
姜嫂看了看她的手腕:"夫人手好了嗎?"
班般抬起右手轉了轉,腕骨外側那一圈青紫已經褪成了淡淡的黃綠色,破皮的地方結了硬痂,邊緣開始起皮脫落。
"好了,沒事了。"她把袖子推到手肘以上,開始從冰箱裡拿食材。
熬湯底,洗配菜。
她掐著時間算,面出鍋的時間剛好是七點。她把面撈進碗裡,澆上湯,放好配菜,端到餐桌上擺好。
然後她擦乾淨料理台,解下圍裙掛好,從柜子底下拿出灑水壺接滿水,推開院子的玻璃門走了出去。
聞庭桉下樓的時候,餐桌上的面碗正冒著熱氣。他走到餐桌前坐下來,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對面等著她坐下,可是一直沒來。
他轉頭往廚房的方向看了看,沒人。客廳里也沒人。
他聽見院子那邊有細細的水聲,透過玻璃門看出去,班般正彎腰在澆花。
她穿著家居服,頭髮隨便扎著,側對著他,一手提著灑水壺一手扶著花圃邊沿,動作不緊不慢的。
他收回目光,低頭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送進嘴裡。湯還是鮮的,面還是勁道的,跟之前的每碗面沒什麼差別。
嚼了兩下咽下去,他覺得這碗面少了點什麼——以前她坐在對面撐著臉看他吃,他吃一口她就問一句"怎麼樣",腮幫子鼓著等他評價。
現在對面空著,面吃起來寡淡了一些。他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上樓換了衣服。
班班進來看見面沒吃完,湯也沒喝,她想:估計是不高興了。
聞庭桉再下來的時候,班般已經澆完花進來了。她端著一個小碗坐在餐桌前,正低頭喝粥,桌上放著一碟醃蘿蔔,簡簡單單的。
他路過廚房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她也正好抬頭看見了他。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班般沒說話只是淡淡笑了一下,低頭繼續喝粥。
聞庭桉走到玄關換鞋。他彎下腰繫鞋帶的時候耳朵不自覺地聽著身後的動靜——沒有腳步聲跟過來,也沒有那句甜甜的"你走了啊"「晚上回來吃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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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發動的時候他坐在駕駛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沒有立刻掛擋。
他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著別墅的門,門關著,那扇門後面沒有人出來。
他掛了擋踩油門走了。開到主路上等紅燈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副駕駛座,想起之前她坐在那兒嘰嘰喳喳說話的樣子。
今天早上安靜得讓他忽然有些不太習慣。
到了公司,他坐進辦公室翻開文件,看了兩行就看不下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摘了眼鏡捏了捏眉心,腦海里翻來覆去是剛才她坐在廚房喝粥的畫面——他下樓她看了他一眼,笑了可那笑里淡淡的,沒什麼情緒。
不生氣,不撒嬌,不質問,就是沒情緒,比生氣更讓他不舒服。
怎麼就突然安靜了?生氣了嗎?
他想不通生氣的點是什麼?昨晚她在會所出現的時候他雖然意外,但沒生氣。
她後來走了他沒出去追是因為當時包間裡坐了一桌子人都拉著他聊天,難道是因為他沒出來送她?
他打算回來再跟她說,回來的時候很晚了凌晨,她已經睡了,他輕手輕腳躺下沒吵醒她,想著今天早上再說。
結果今天早上她連話都不跟他說了。
再者是因為他去了林桑生日會生氣了?可他明明已經把她要的那層意思給了——他取消了跟林桑的直接對接,讓李成全權處理盛安的事務。
他跟她說過"只要我不想的事沒人能逼我",她也知道了。
他已經把態度擺得很清楚了,婚內出軌這種事他不會做,她盡可以放心。
聞庭桉把眼鏡重新戴上,拿起筆繼續翻文件。
他告訴自己不要再糾結她到底在生什麼氣。這不是他的風格。
他這輩子沒哄過人,以前那些關係結束的時候他連解釋都懶得給一句。
他對班般的態度和容忍已經很明顯了,不需要他再拿出什麼來證明。她要是想不通,那是她自己的事。
他把文件翻過一頁,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太久,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下午班般和文靜約在商場見面。她到的時候文靜已經在奶茶店門口等著了,手裡舉著一杯奶茶,看見她就遞過來另一杯:"給你點的,你最愛的檸檬水,少冰。"
"謝謝。"班般接過來喝了一口。兩個人在商場一樓的休息區找了個位置坐下。
文靜看著她:"昨晚怎麼樣?你家老公有沒有說你什麼?"
"沒有。"班般把檸檬水放在桌上。
"昨晚我睡著了。早上起來我們就沒怎麼說話。"
"沒說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給他做了早餐,然後我去院子裡澆花了。他也吃了,吃完上班了。"
文靜看著她的表情,把奶茶放下:"為什麼不說話?是你不願意嗎?。"
班般把檸檬水杯子的杯蓋掀開又蓋上,手指無聊的摳著:"我覺得還是像以前一樣比較好。"
"以前什麼樣?"
"就是互相有距離。"班般抬起眼看著文靜,表情認真。
"最近太近了,近到我有點貪心。幻想他會收心成為一個好丈夫,他會專心家庭。但是從昨天晚上看,是我想多了。"
文靜張了張嘴:"就因為昨晚他沒理你?"
"不是。"班般搖頭。
"是因為我自己的反應。我昨晚去之前就知道不該去,也知道去了可能他會不高興。但我還是去了。我當時腦子裡想的只有一件事——林桑在那兒,我要去看看。你明白嗎?這本身就不對。我們結婚的目的很明確,他給我家資金周轉,我給他當聞太太。本就各取所需。我沒有立場去管他的私事,他也沒承諾過什麼。"
她頓了頓,又說:"結婚之前我就知道他在外面花心,我自己也覺得沒關係。但現在我有關係了。我怕我再這樣下去,會變成那種特別煩人的老婆,天天查崗、追問、跑過去宣誓主權。我不喜歡那樣的自己。"
文靜吸了一口奶茶,嚼了嚼珍珠,沉默了半晌才開口:"可是昨晚你跟林桑說的那兩句話挺漂亮的。她說她是你老公的朋友,你說你是聞庭桉老婆班般。"
班般笑了一下淡淡的說:"漂亮有什麼用。他一句話也沒跟我說。我走的時候他坐在那兒沒動。"
文靜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班般又喝了一口檸檬水,換了個話題:"我想買個車。"
"你不是有車嗎?"文靜說。
"那是聞庭桉的。"班般說。
"我開的是他的車。我想買個自己的。"
文靜想了想說:"行,買個自己的開著舒坦。你想買什麼?法拉利?保時捷?還是奔馳?你現在選個顏色,我陪你去店裡看看。"
"我想買個電動車。"
文靜正把奶茶往嘴邊送,聞言手一頓:"什麼?什麼車?"
"電動車。"班般說,"兩輪的。"
文靜放下奶茶瞪著她:"為什麼?"
班般靠在椅背上笑著說:"電動車方便。我又不去很遠的地方,平時就是出來逛逛、買個菜、去超市,電動車哪裡都能停,還不堵車。"
文靜看著她,目光帶著審視:"你說實話。"
班般沉默了幾秒:"我就想萬一離婚了,電動車就不要了。買輛好車,划不來。"
文靜的表情變了。她放下奶茶杯,坐直了身子看著班般:"怎麼突然又說離婚?"
"沒有突然,我一直都知道這段婚姻是什麼性質的。他對我好是他人好,不是他愛我。這個區別我分得清楚。昨晚他那個初戀在包間裡坐著,他那些朋友聊天每一句都帶著他,他也沒站起來走,也沒阻止話題。但那恰恰說明了他還是那個他。"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帶著自嘲:"我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聯姻就聯姻,聞太太就聞太太。該盡的義務我盡,不該管的我也不管,說不定哪天他倆又好了,我就要讓位。"
文靜看著她好一會兒。班般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始終沒太大變化,語氣也輕鬆。
"行。"文靜站起來。
"買電動車是吧?現在就去。"
班般仰頭看著她:"現在?"
"對,現在。"文靜拉起她的胳膊。
"我知道哪兒有賣電動車的,就在這條街後面。走,帶你挑一輛。挑個好看的,粉色的,你不是愛做飯嗎?就買前面帶筐的,能放菜的那種。"
班般被她拽著站起來,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興奮什麼。"
"我還沒見過哪個富家太太騎電動車的,我跟你一起,咱倆組個隊。回頭上街我給你拍視頻發朋友圈,氣死那幫天天曬跑車鑰匙的。"
兩個姑娘出了商場,往後面那條街走過去。一排電動車店挨著開著,門面不大,各種顏色的車子排在外面。
班般挨個看過去,在一輛淡粉色的車前面停下來。
"這個好看。"
文靜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個前面的筐夠大,能放菜。行,就這個。"
班般跟老闆問價,付了錢,老闆幫她把電池裝好。
她坐在車上試了試,腳剛好能踩到地面,車把的高度也合適。她把鑰匙收進包里,轉頭沖文靜笑了一下。
"走,請你喝奶茶。"
文靜看著她坐在粉色電動車上的樣子,午後的陽光落在她肩頭,她笑得跟之前一樣自然。
文靜也笑了,跨上了自己那輛停在路邊的小車,搖下車窗沖她喊了一句:"你可得騎穩了,別摔了。"
班般擰了一下車把,車子輕快地滑出去:「放心,我大學騎了四年車,很熟練的。」
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撩到耳後,她眯著眼騎了一小段又停下來等文靜的車跟上來。
兩個人在路口紅燈前面並排停著,文靜從車窗里探出頭看她。
班般側過臉沖她笑了笑,她覺得路面的風很涼快,前面那個筐也確實夠大,明天去買菜剛好能用上。
她沒想聞庭桉,也沒想林桑。就騎著她的粉色電動車,跟在文靜的車後面拐過彎,慢慢消失在午後的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