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班一整天都在發消息。
聞庭桉的手機從早上開始就沒停過震動,隔一陣子就亮一下,屏幕上跳出來一條新的微信,發信人的備註是"般般"。
"花花找到了嗎?"第一條。
隔了二十分鐘又發來一條:"李成去了嗎?"
"他有沒有消息啊?"
"你是不是騙我的啊?"
聞庭桉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這一條接一條跳出來的消息,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放下筆拿起手機,打字回了一句"不急",發出去之後把手機擱在桌面上繼續看文件。
過了十分鐘手機又震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又回了一句"快了,李成去了"。
到下午的時候班班的頻率更高了。
她大概是閒在家裡沒事做,每隔一陣子就問一次,問的內容從"花花到了嗎"到"李成打電話沒"到"你到底有沒有騙我"來回切換。
聞庭桉看著那些消息一條一條蹦出來,心裡那點被她依賴的滿足感悄悄地浮上來,又被他壓下去。
他把手機拿起來回了一條"花花買回來了"。
過了幾分鐘又回了一條"李成在回來的路上"。
最後補了一條"晚上把花花帶回去"。
發完最後一條的時候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看了兩秒,屏幕亮著,對話框裡那幾條消息排列在一起,都是他編的。
李成今天上午確實出了門,不過那是去給花花買狗糧。
他面不改色地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班班的回覆已經來了:"太好了!"後面跟了一連串轉圈撒花的表情包,鋪了滿屏。
他正準備放下手機,又一條跳進來:"我能去你公司跟你一起等花花嗎?"
聞庭桉看著那條消息想了兩秒。
她來公司倒也沒什麼不行,但花花這會兒還在辦公室,得在她來之前把東西處理一下。
他打字回了一個"可以"。
班班幾乎是秒回:"那我現在就讓周叔送我去!"
"好。"
聞庭桉放下手機按了一下內線:"讓李成來我辦公室。"
李成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手機,大概是正在處理什麼事。
聞庭桉靠在椅背上看他,開門見山:"把狗趕緊拿走。辦公室里跟狗有關的東西全部處理乾淨,讓保潔進來打掃一下通風。"
李成愣了一下,隨即應了:"好的聞總。食盆和水盆我一起拿走?"
"嗯,看看地毯上有沒有沾毛的地方讓保潔吸一遍。"
李成點頭開始動作,把角落裡花花的狗窩疊起來塞進航空箱裡,食盆水盆收進塑膠袋,又蹲在地上檢查了一圈地毯上有沒有白色的絨毛。
他提著箱子準備出門的時候聞庭桉又開口了。
"等會兒夫人要來。"
李成的腳步停住了,回頭看著他。
"你隨時等我通知,假裝抱著狗進來,就說找到狗主人了,把狗買回來了。重點是裝的像點。"聞庭桉看著他。
"要是露餡,你就回家。"
李成站在原地沉默了兩秒,臉上的表情換了好幾種,最後擠出一句:"知道,聞總。"
他提著花花出去了,走出辦公室之後站在走廊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袋子裡的航空箱晃了一下,花花在裡頭嗷嗷叫了兩聲。
李成低頭看著箱子,感覺自己這份工作越來越不好幹了。
秘書被喊進來的時候聞庭桉正在整理桌面上散放的文件,他抬頭跟秘書說了一句:"等會兒夫人來,你下去接一下。"
秘書應了一聲,走出辦公室之後回到工位上坐好。
下午五點的時候班班到了。
周叔把車停在公司大樓門口,她推門下來的時候穿著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扎了個低馬尾,挎著一個白色小布包。
她走進大堂,一樓的玻璃門在她身後合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前台兩個姑娘抬頭看見她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看起來年紀很小,圓臉,白皮膚,眉眼彎彎的,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跟這棟寫字樓格格不入的柔和氣。
其中一個姑娘站了起來:"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沒有預約。"班班走到前台前面。
"但是我跟聞庭桉說過了。"
前台姑娘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表情微妙地動了一下,正準備再問一句,就看見電梯門開了,秘書從裡面快步走出來,徑直走到前台旁邊對著班班微微欠了一下身:"夫人好,聞總讓我下來接您。"
前台兩個姑娘同時愣住了。一個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另一個低頭假裝翻本子但耳朵支棱著聽得一清二楚。
等班班跟著秘書走進電梯之後,兩個人湊到一起,壓著聲音說了一句:"那就是聞總剛娶的老婆?"
"看著好小啊……"
"聞總真是禽獸。"
電梯上行的時候班班站在秘書旁邊,手裡的帆布袋在手腕上晃了兩下。
到了樓層秘書領著她往走廊盡頭走,推開辦公室的門讓了一下位置:"夫人請進。"
班班走進去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落地窗占了一整面牆,窗外是東市的天際線,遠處的高樓在傍晚的光線里鍍了一層暖金色。
辦公室大得空曠,深灰色的地毯,深色木質辦公桌,整面牆的書架,一切都線條利落,帶著一種不苟言笑的商務氣息。
她走到辦公桌前,聞庭桉正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支筆低頭在文件上寫著什麼,聽見她進來抬頭看了她一眼。
"李成到哪了?"班班把帆布袋放在沙發上,小跑到辦公桌前面撐著桌沿看他。
"他有說什麼時候到嗎?"
聞庭桉放下筆:"我問一下。"
他拿起手機給李成發了條簡訊:"五分鐘後帶著狗進來。"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看著班班。
"還有五分鐘到公司。"
"那快了。"班班在沙發上坐下來,秘書端了一杯水進來放在她面前,說了一句"夫人喝水"。
她接過來道了謝,端起來喝了一小口,然後放下杯子開始打量辦公室。
"好大啊。"她環顧了一圈。
"你的辦公室怎麼這麼大。"
聞庭桉看著她:"一般吧。"
班班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面往外看了看,又走到書架前面仰著頭看那些排列整齊的書脊,伸手摸了一下書脊邊緣。
她轉了一圈回到沙發邊上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晃了晃腳。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李成推門進來了。
他懷裡抱著花花,花花趴在他臂彎里,圓腦袋轉來轉去地看著並不陌生的環境,尾巴小幅度地搖了搖。
班班從沙發上彈起來沖了過去:"花花!"
她一把從李成懷裡接過花花抱進自己懷裡,埋頭在它毛茸茸的腦袋上蹭了兩下。
花花被她摟得緊,鼻子蹭著她的下巴,粉色的舌頭伸出來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班班抬起頭看著李成,眼眶還有點泛紅,但嘴角翹得高高的:"謝謝你李助理!真是辛苦你了!"
李成笑著說:"不辛苦,夫人。"
"哪裡不辛苦。"班班把花花換了個姿勢抱在臂彎里,一隻手摸著它的背毛。
"你為了花花奔波了一天,跑前跑後的,太感謝了。"
李成正打算再說點什麼,突然笑容僵了那麼零點幾秒。
他餘光掃到班班身後的聞庭桉正看著這邊,臉色雖然沒什麼變化,但那個眼神李成太熟悉了——帶著一點"說完了沒"的壓迫感。
他的腦子飛速轉了一下,笑容自然起來:"其實聞總最辛苦,從昨晚就聯繫人調取監控,又拜託朋友查到那個女生的住址,我只是跑腿而已,夫人要謝還是謝聞總吧。"
聞庭桉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緩和了。
他把目光從李成身上收回來,低頭重新拿起筆,看文件,但筆尖懸在紙面上沒落下去。
班班抱著花花轉身看向聞庭桉。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低著頭,側臉的線條在落地窗透進來的光線里輪廓分明。
她走過去,把花花舉起來湊到聞庭桉面前,然後低頭對著花花說話,聲音軟綿綿的,像在跟狗說話又像在跟他說話:"花花,快感謝你的恩人,要不是他,我都見不到你。"
她說著把花花的腦袋輕輕往聞庭桉的方向按了按,自己也跟著做了一個動作——微微歪了一下頭,下巴往回收了一點,眼睛彎彎地看著他,嘴角翹起來,表情像是學花花賣萌一樣,把那顆毛茸茸的狗頭湊到他面前,自己也跟著賣了個萌。
聞庭桉的筆尖徹底懸在那兒不動了。
他抬起眼看著面前這張臉——班班的腦袋湊得離他很近,圓圓的臉蛋上帶著笑,眼睛亮晶晶的,表情又乖又軟。
她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站在那裡,懷裡抱著那隻白色的毛球,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幅畫。
他喉結動了一下,覺得心口有一塊地方快化了。
花花在他面前轉了一下腦袋,沖他嗷了一聲,聲音細細的,像是在控訴什麼。
聞庭桉看著那隻狗,又看了看抱著狗的人,手裡的筆擱了下來。
他朝李成的方向遞了一個眼神,李成立刻識趣地退出了辦公室,門帶上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發出。
門外李成手放在胸口長長地噓了口氣:「工作保住了。」
班班把花花放在地毯上,花花的四隻小短腿一著地就跑了出去,在辦公室里轉了一圈,然後熟門熟路地跑到落地窗旁邊的那個角落趴了下來,腦袋擱在前爪上,尾巴掃了兩下,一副很自在的樣子。
班班蹲在地上看著它,轉頭看向聞庭桉:"你看,花花在這裡一點都不認生,它好喜歡這裡。"
聞庭桉面不改色:"可能是你在,它安心。"
班班站起來走到他辦公桌前面,撐著桌沿看著他:「那你是怎麼把花花要回來的?」
"那個女生怎麼願意給你的?"
聞庭桉靠在椅背里,雙手交疊擱在腿上上。
他早就想好了措辭,語氣平穩又從容:"她不是花花的主人,花花也是她撿的。那天她故意把花花丟到路邊,後來看見你撿了又故意要回去,我問了她願不願意把狗給我,她說可以,但要錢,我就給了她一筆錢,她就給我了。"
"多少?"班班問。
"十萬。"
班班的眼睛瞪大了:"什麼?十萬?"
"怎麼,不值?"聞庭桉看著她。
"太多了!"班班皺了一下鼻子。
"一隻小狗怎麼值十萬啊,你被她宰了。"
聞庭桉坐直了一些,看著她的臉說了一句:"我聞庭桉老婆要的東西,多少都不貴。"
班班看著他,他的表情認真,眼睛看著她的時候目光壓著一點溫度,嗓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她感覺到耳朵尖有了一點熱意,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
她告訴自己不能太感動,但是嘴角有點壓不下去。
聞庭桉看著她低頭避開視線的樣子,起身走到她邊上又補了一句:"我給夫人把花花找回來了,夫人不感謝我?"
班班抬起頭看著他,直起身往前走了半步對他說:"那你彎腰。"
聞庭桉挑眉看了她一眼,然後照做了。他彎下腰,身子朝她的方向傾了一下。
班班踮起腳尖,嘴唇飛快地在他臉頰上碰了一下。
很輕,軟軟的,帶著一點她唇上的溫度,貼在他臉頰的皮膚上停了一瞬就離開了。
聞庭桉整個人頓住了。他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沒動,眼睛睜大了一瞬,那個觸感還留在臉頰上,像一小團暖意烙在皮膚表面緩緩化開。
他三十三歲,在名利場上浮沉了小半輩子,身邊人來人往,主動貼過來的不在少數,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讓他覺得心口那根弦被人撥了一下。
心跳第一次讓他覺得有點厲害,以前他以為這種反應只存在於書里或影視劇里,原來一個簡單的吻真的能讓人呼吸快半拍。
他看著她低下去的後腦勺,她走到落地窗旁,蹲下抱起花花準備轉身離開,耳尖是紅的。
班班抱起花花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回家了。"
然後她拉開門出去了,背影消失之前留給他一個發紅的耳朵尖。
聞庭桉慢慢直了身子,他抬手摸了摸臉頰上被她親過的位置,還殘留著一點軟軟的觸感。
他舌頭抵了一下口腔內側,嘴角彎了一個弧度,然後站起來拿了外套跟出去了。
他下樓的時候班班已經走到一樓大堂了,懷裡抱著花花,白色帆布袋掛在手腕上。
他快走了幾步跟上去,自然地從她手腕上接過那個袋子拎在自己手裡,然後跟她並排往前走。
一樓前台兩個姑娘看見聞總立刻起身說:「聞總好,夫人好。」
隨後他們看見聞總走過來的時候對她們點頭,臉色帶著笑,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見聞總走在夫人身邊,手裡替她拎著一個白色的帆布袋,腳步放慢了配合她的步幅,臉上的表情跟平時那個冷著臉進出大堂的聞總判若兩人。
那個表情裡帶著一種她們從來沒見過的柔和,嘴角彎著,目光落在身邊人的側臉上,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寵溺和縱容。
兩個人等他們走遠了才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說:"你看到了嗎?"
另一個點頭:"看到了,聞總替夫人拎包,還是帆布包。"她們又同時看了一眼那個背影,他正低頭跟身邊的人說話,側臉的弧度溫和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