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班遠遠就看見了許昭。
他穿著淺灰色的襯衫,手上搭著一件外套,推著行李箱從通道里走出來,身形高大,五官溫潤,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
她站在接機口的欄杆後面,整個人跳了起來,手臂舉過頭頂使勁揮舞著,聲音清脆又響亮:"許昭哥!這邊這邊!"
許昭聽見她的聲音循著方向看過來,目光停在她臉上,笑容溫潤,像江市三月的風。
他推著行李箱加快步子朝她走過來。
班班從他出現在通道口就開始往前跑,她跑的時候完全忘了身邊還牽著一個人,她的手從聞庭桉掌心裡直接掙脫出來,空了的掌心帶著一點微涼的丟棄感,落在聞庭桉空握的手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手掌,再抬頭的時候班班已經跑出去好幾步了。
許昭在接機口站定的時候班班已經衝到了他面前,他放下行李箱的拉杆張開雙臂,班班就撲了進去。
許昭伸手接住她,手臂環在她後背輕輕拍了兩下,低頭看著她的發頂,聲音帶著笑意:"般般又長高了?"
"才沒有!"班班從他懷裡退出來仰著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許昭哥你看著瘦了,是不是學校里太忙了?"
許昭還沒來得及回答,一道身影已經壓過來。
聞庭桉快步走過來的步伐踩得穩而快,他停在班班身側,一隻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指尖微微用了點力把她從許昭面前帶開了一步。
那個動作看著隨意,像是順手扶了一下,但力道精準地把她整個人從許昭的臂彎里拉出來攏到了自己身側。
"都結婚了,還這麼莽撞。"他看著班班,語氣平緩,嘴角帶笑,但眼底的顏色深了一層。
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許昭面前,那隻手從班班肩膀上移開了,朝許昭伸過去,掌心朝左,姿態從容帶著正式感:"你好,我叫聞庭桉,班班的老公。"
許昭低頭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又抬眼看了一眼聞庭桉的臉。
他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嘴角的笑意沒變,伸出手握住了聞庭桉的:"你好,我叫許昭。"
兩隻手握在一起的時候聞庭桉的掌力恰到好處,不輕不重但時間比禮貌性的握手多了一拍。
聞庭桉的目光在許昭臉上停了一下,眼前這個人確實長得好,溫潤斯文,眉眼清雋,說話的聲音低沉柔和,整個人的氣質帶著南方男人的書卷氣。
他收回手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又把班班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
許昭彎腰將一個紙袋遞到班班手裡,紙袋封口處還繫著一根細細的麻繩,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氣:"知道你愛吃,特意給你帶的。"
班班接過來拆開麻繩打開紙袋往裡看了一眼,金黃色的桂花糕整齊地碼在油紙上面,表面撒著干桂花碎。
她迫不及待地捏了一塊出來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就眯起來了,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真好吃!還是江市的桂花糕最正宗。東市的都太甜了,齁嗓子。"
許昭低頭看著她吃,笑著沒說話。
他餘光掃了一眼聞庭桉——他站在班班旁邊,目光落在她鼓著腮幫子嚼桂花糕的臉上,表情看著平靜,其實內里波濤洶湧。
這種感受他懂,畢竟也是過來人。
但他可沒那麼心善,決定好好觀察一下他。
眼前這個男人的狀態跟班若之前跟他閒聊時說過的"聞庭桉浪子花心"完全不是一回事。
許昭推了一下眼鏡,低頭笑了一下,特意沒有提班若。
聞庭桉伸手,不動聲色地將班班手裡的紙袋接了過來自己提著。
他看著許昭說:"許先生車在外面,晚上一起吃個飯,不知道可否賞臉?"
許昭笑了笑,聲音不急不緩:"哪裡,聞總客氣了。"
"應該的。"聞庭桉微微頷首,語氣從容。
"夫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剛好,許先生也嘗一嘗我們東市的特色美食。"
許昭挑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邊正低頭擦手指上桂花糕碎屑的班班,嘴角彎著:"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班班看著聞庭桉說:「你晚上不是有飯局嗎?」
聞庭桉攬著她肩說:「讓李成去了。」
往停車場走的路上班班走在聞庭桉和許昭中間,她偏頭看著許昭問:"許昭哥你這次來東市講什麼主題啊?"
"經濟學前沿的專題,東大那邊邀請的。"許昭側頭看著她。
"般般畢業的時候不是說想繼續讀研嗎?現在還想不想?"
"現在啊?"班班想了想,偏頭看了一眼聞庭桉,發現他也正低頭看著她,她目光移開了繼續看許昭。
"現在先不急著讀了,我在這邊還有別的事想干。"
許昭笑了一下沒追問。三個人走到停車場的時候聞庭桉拉開后座的車門,許昭彎腰坐了進去。
班班正要跟著進去,聞庭桉的手在她後腰上輕輕攔了一下,她回頭看他,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副駕駛的方向。
她"哦"了一聲關上了后座的門,繞到前面坐進了副駕駛。
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聞庭桉開口問了一句:"許先生在哪個大學任教?"
"南大經濟學院。"
"南大。"聞庭桉的聲音從駕駛座傳過來,平穩的。
"那也是班班的母校?"
"是的,般般去年六月畢業的。"許昭在后座靠著椅背,聲音不緊不慢。
"當時畢業論文答辯我還當過她的評委,她表現得不錯。"
班班在副駕駛轉過身來趴在座椅靠背上看著后座的許昭:"許昭哥你那時候給我打多少分來著?"
"滿分一百,我打了九十。"
"才九十?"
"剩下十分怕你驕傲。"
班班癟了一下嘴轉回去了。
聞庭桉聽著他們的對話,從"畢業論文"到"評委"到"打九十怕你驕傲",這些信息在他腦子裡慢慢拼出一個完整的畫面。
許昭是南大的老師,班班畢業一年,他們認識至少四年以上。
他扶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面上看不出什麼變化。
到了飯店聞庭桉點了東市的特色菜,蔥燒海參、九轉大腸、糖醋鯉魚,還有幾道他特意問了許昭口味之後加的清淡的菜品。
許昭坐在他對面,班班坐在他們兩個中間,三個人吃著菜聊著天,聞庭桉把話題往許昭的學術方向和東大的合作項目上引了幾次,又從許昭的話里得知他在南大已經任教六年,是經濟學院最年輕的教授。
他聽著這些信息,不動聲色地把杯子裡的白酒端起來喝了一口。
他說自己開車不喝酒,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手裡多了一杯白的,喝完之後又自己倒了一杯。
班班正在給許昭夾菜,餘光掃到他又灌了一口白酒,放下筷子轉頭看著他:"你喝這麼多酒幹什麼?"
聞庭桉的酒杯停在半空,他側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高興。"
"高興什麼?"
"替班班高興。"他又把杯子裡剩下那點酒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時候動作很穩。
"能見到老朋友,吃到家鄉的桂花糕,班班高興我就高興。"
班班看著他,總覺得他這話哪裡怪怪的,但他說"班班高興我就高興"的時候聲音又很誠懇。
她彎了彎嘴角又轉回去繼續跟許昭聊天了。
許昭看著聞庭桉喝酒的模樣,又看了一眼班班毫無察覺的側臉,低頭夾了一口菜沒說話。
飯吃到尾聲的時候班班放下筷子問許昭:"許昭哥你晚上住哪?"
"住酒店,和團隊一起。東大附近那家,離校區近。"
"那你這次在東市呆幾天?"
"加上今天算三天。"許昭擦了擦嘴角。
"後天晚上的飛機回江市。"
許昭靠進椅背里,看著她的表情笑了一下,刻意放慢了語速:"怎麼,般般捨不得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往聞庭桉的方向瞟了一瞬,看見他端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班班點頭,語氣真誠:"嗯,捨不得。那許昭哥走那天我送你好不好?"
許昭又看了一眼聞庭桉的臉色,他端著酒杯的手指已經鬆開了,但嘴角的線條微微繃著。
許昭收回目光,不嫌事大的笑了:"好。"
班班這才滿意地笑了,轉過頭來給聞庭桉碗裡夾了一塊糖醋魚:"你也吃呀,你都沒怎麼動筷子。"
聞庭桉低頭看著碗裡那塊魚,又抬頭看了一眼對面坐著的許昭。
許昭正低頭喝茶,姿態從容,像一切都那麼的正常不過。
他夾起那塊魚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的時候覺得醋味有點重,大概是糖醋汁調得偏酸了。
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想起昨晚上她穿著那條香檳色的睡裙蜷在他懷裡說"想跟你睡"的時候紅透了的耳朵。
他當時說"過幾天",想著等她的腰傷好了再說,不想讓她疼。
現在看著對面坐著的這個乾淨斯文的男人,她一口一個"許昭哥"喊得清脆又自然,他心裡那點後悔慢慢浮上來了。
昨晚要是沒拒絕她,那麼她現在是不是不會對眼前的男人這麼熱情洋溢了?
許昭端著茶杯,目光從聞庭桉臉上緩緩收回來。
他把杯子放下的時候想的是:這個人比他想像的用情更深。
班若之前跟他說聞庭桉花心、緋聞不斷的時候,他還擔心過般般嫁過去會受委屈,畢竟班班還小,現在看來那些擔心都是多餘的。
一個男人能因為另一個男人跟自己妻子多說了幾句話就繃著下頜線喝悶酒,能為了陪她接一個"很重要的朋友"推掉自己的飯局,這種占有欲和克制能同時存在一個人身上,只能是因為他真的很在乎她。
班若要是知道,應該會開心。
他看著聞庭桉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這一次他沒有再看許昭,目光落在班班的側臉上,她正在低頭剝一隻蝦,剝好了順手放進了他的碟子裡,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你喝酒傷胃,多吃點菜"。
聞庭桉低頭看著碟子裡那隻剝得乾乾淨淨的蝦,嘴角彎了一下。
但心裡又苦又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