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庭桉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手臂伸過去落了個空。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空著的半張床,被子掀開了一角,枕頭邊緣還留著一個淺淺的壓痕,摸過去已經涼了。
他坐起來往浴室方向看了一眼,門開著燈暗著沒人。
他下床洗漱換了衣服,下樓的時候客廳里安安靜靜的,姜嫂在廚房備菜。
他走到落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班班蹲在花園花圃邊上,穿著一件白色的開衫,一隻手在摸花花的腦袋,花花趴在她腳邊仰著腦袋舔她的手指。
八月的東市清晨已經帶著一點涼意了,風從院牆外面吹過來把她的發梢撩起來,她低下頭的時候開衫的領口被風灌進去鼓了一下,她伸手攏了攏又繼續摸花花的毛。
聞庭桉推開院門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怎麼起這麼早?"
班班摸花花的手停了一下。
她沒抬頭看他,聲音聽著跟平時差不多但就是少了那股熱乎勁兒:"睡不著就起來了。"
聞庭桉伸手打算摸一下花花的耳朵,
但他的手剛伸出去,班班就把花花抱起來轉身走了。
她的動作不算快但帶著明顯的不滿,抱著花花從他面前走開的時候連眼神都沒給他一個,徑直穿過草坪推門進屋去了。
聞庭桉蹲在原地,手還伸在半空沒有收回來。
他放下手站起來看著那扇被關上的玻璃門,隔著玻璃看見她抱著花花穿過客廳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他站在院子裡皺了皺眉。
昨天不還好好的?夜市上她舉著灌湯包餵他吃的時候笑得眉眼彎彎的,叫他"哥哥"叫得又軟又甜。
晚上穿那麼好看噴了香水躺在那兒等他,害羞的表達自己的心意,他雖然拒絕了她的邀請但也是想著她腰傷還沒好怕弄疼她,她還點頭應允了。
他抬步跟進去的時候班班已經抱著花花穿過客廳走到前院去了。
前院角落裡有一架藤編的鞦韆,是前陣子她讓周叔找人裝的,上面鋪了淺灰色的坐墊。
她把花花放在膝蓋上自己坐上去,腳尖輕輕蹬了一下地面讓鞦韆開始慢慢晃動,手指在花花的背上順著毛,一下一下,沒什麼章法,像是在泄什麼氣。
花花仰著圓腦袋看了她一眼,她低頭跟它對視了一秒,伸手捏了一下它的耳朵:"你也是,跟他一個樣。昨晚他抱了你一路,你也不反抗。"
花花不明所以地打了個哈欠,把腦袋擱回她膝蓋上繼續趴著了。
花花大早上被班班從狗窩裡撈起來,它還在夢裡,它還小,需要睡眠呀。
班班早上醒來是被手機震醒的。
文靜一早就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怎麼樣怎麼樣?昨晚戰況如何?"
淇淇緊隨其後發了一個托腮等消息的表情包。
她憋了半天打了一句"沒睡成"。
文靜發了一長串"哈哈哈哈"。
淇淇跟了個"笑死"。
她又補了一句"他說我腰傷沒好,過幾天",文靜發了個"嘖嘖嘖"的表情。
淇淇說"那你穿得好看嗎?」
她說"穿了那條香檳色的"。
文靜回了一串問號然後說"他這都忍得住?"
班班回頭看了眼睡的很沉的聞庭桉,把手機扣在枕頭上了沒再回。然後就起來了。
現在她坐在鞦韆上,越回想越覺得氣不順。
她昨晚鼓了多大的勇氣啊。換了那條從來沒穿過的睡裙,噴了香水,乖乖躺在床上等他等到睡著。
他進來了把她摟過去,看見了,還親她,愣把自己親醒,她以為要發生什麼了,結果他逗了她幾句,把她肩帶拉好,拍拍她說"過幾天"。
她不要面子的嗎?她一個二十一歲的姑娘主動成那樣,穿了那麼短的裙子躺在他懷裡說"想跟你睡",他倒好,四兩撥千斤地把她打發了。
她抱著花花從鞦韆上站起來,把花花放在草坪上讓它自己跑,轉身進了屋上了二樓。
推開臥室門她撲到床上趴著,臉埋進枕頭裡,聽見樓下傳來他的腳步聲——他跟上來了,腳步聲踩在樓梯上一階一階地靠近。她故意沒動。
聞庭桉推門進來看見她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的樣子。
他走到床邊坐下,床墊向下陷了一下,她感覺到他坐下來的重量,但沒動。
他的手掌落在她後背上:"怎麼了?"
她沒有回答,臉還埋在枕頭裡。
他俯下身湊到她耳邊,聲音放低了,氣息掃過她的耳廓:"怎麼突然不開心了?"
班班偏了一下臉,把臉從枕頭裡露出來一小半,嗔怪到:"怪你。"
"我怎麼?"他保持著一隻手撐在她枕側的姿態沒動,側過頭看著她露出來的那白皙的臉龐。
班班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了,轉過來看著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看著他看了好幾秒,又把頭轉回去埋進枕頭裡,聲音從布料後面悶悶地傳出來:"你自己猜。"
聞庭桉低頭看著她後腦勺,伸手把她散在枕頭上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你不說,我怎麼猜?"
她憋了半天,說又說不出口。
她的目光跟他碰了一下又移開了,重新把臉埋回枕頭裡,聲音悶悶的:"我要睡覺了。"
班班沒在抬頭,聞庭桉看著她這副樣子又嘆氣又頭疼,無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我去上班了,晚上有個飯局,不回來吃飯。"
他站起來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輕輕帶上了門。
班班聽見門合上的聲音之後才慢慢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轉頭看著關上的門板。她又把臉埋回去了,過了幾秒又抬起來看了一眼。
車子引擎的聲音在院子裡響了一下然後遠了。
她坐起來靠在床頭,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白色開衫,心想自己是不是有點無理取鬧了。
明明是她主動穿成那樣去撩他,他拒絕是怕弄傷她,她倒反過來生他的氣。
可是那種鼓足了勇氣卻被輕輕推回來的感覺讓她太尷尬了,她穿得那麼少噴了香水躺在那兒意圖明顯,他跟她曖昧半天只說句"過幾天",她不要面子的嗎。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她拿起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讓她愣了一下,隨即接起來的時候聲音拔高了幾度:"姐?"
班若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姐姐一慣的從容:"般般,許昭去東市做學術交流,他下午的飛機到。我給你帶了你愛吃的桂花糕,讓他捎過去了。你到時候接他一下,航班信息我發你手機上。"
班班坐在床上一下子來了精神:"真的嗎?許昭哥要來?"
"嗯。下午六點到,你有空去接他嗎?"
"有啊!有!"班班從床上跳下來光腳踩著地毯走了兩步。
"我去接許昭哥,姐你讓許昭哥下飛機給我打電話就行。"
"好。行了你別太興奮。"班若在那頭笑了一聲。
"我開心啊。"班班說。
掛了電話之後班班立刻打開微信確認了航班信息,然後把手機放床頭柜上,她要好好睡一覺,這樣氣色好,心情好。
辦公室里聞庭桉坐在辦公桌後面翻了一份文件又放下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一條消息沒有。
他按了內線喊李成進來:"晚上飯局幾點?"
李成站在辦公桌前面:"六點,聞總。"
"推到七點。"聞庭桉把筆帽扣上了。
李成愣了一下:"好的聞總。"
他轉身準備出去的時候聞庭桉又叫住了他:"跟飯店那邊說一聲,我晚一個小時到。"
「好的,聞總。」李成輕輕關上門。
心想:肯定跟夫人有關,聞總越來越沒原則了。
下午三點多,班班在家裡挑衣服。
她選了件淺藍色的連衣裙,又覺得不夠正式,換了一件白色的雪紡衫配淺色牛仔褲,對著鏡子把頭髮扎了個利落的馬尾。
她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整個人精神頭都不一樣了,臉上掛著笑,步子輕快。
姜嫂正在擦料理台,看見她這副模樣問了一句:"夫人要出門?"
"嗯,周叔在家嗎?"班班走到玄關彎腰繫鞋帶,
"晚點我要去機場接個人,許昭哥從江市來了。"
姜嫂說:"周叔在車庫呢,我去叫他。"
班班系好鞋帶直起身來,又想起什麼回頭說了一句:"姜嫂,我晚上不回來吃了,要請許昭哥吃飯。"
姜嫂應了。周叔很快把車開到門口,班班坐進后座報了機場的名字,車子駛出院子的時候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心情比早上好了不知道多少。
下午四點多,聞庭桉把桌上的文件合上疊好放進了抽屜里,看了一眼時間然後站起來拿了外套。
他打算先回去一趟,小傢伙今天早上的那副表情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天了,他晚上回去晚,她肯定睡了,那股氣要是留到第二天那肯定還要繼續跟他彆扭。
不行,不能留到明天,他得回去哄一下,搞清楚。
五點整他到家的時候客廳空蕩蕩的。
姜嫂看見他:"少爺回來了?"
"嗯。夫人呢?"聞庭桉把車鑰匙放在玄關柜子上。
"夫人去機場了。"姜嫂擦了擦手。
"說是去接什麼許昭哥,江市的。老周送去的,走了有一會。"
聞庭桉解袖扣的動作停了一下:"機場?許昭哥?哥?"
"是的。夫人可開心了,還說要請人家吃晚飯。"
聞庭桉站在玄關沒動。班班沒有哥哥他知道,她只有一個姐姐,那這個"哥"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江市來的,許昭,能讓班班這麼高興——又是接機又是請吃飯的,以前在老家的關係一定不一般。
他心裡那根弦"嗡"地響了一聲,不緊不重但餘音綿長。他拿起車鑰匙轉身就往外走。
上了車他撥了李成的電話:"周叔在哪兒?"
電話那頭李成被他這問題問得一頭霧水:"周叔他……"
"你給周叔打個電話,"聞庭桉發動了車子,單手掛擋。
"就說公司有客戶要送,讓他來一趟。"
李成在那頭沉默了一拍,聲音帶著一種"我懂的"的瞭然:"好的聞總。周叔那邊我聯繫。"
李成拿起手機找周叔的電話,心裡感嘆:這年頭,錢難掙 屎難吃,自從聞總娶了夫人,他工作就多了一項,撒謊,變著花樣的撒謊。
聞庭桉掛了電話踩了油門。車子匯入下班高峰期的主路時他看了一眼導航,機場方向的路況還算順暢,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在車流里穿梭,腦子裡轉著那個名字——許昭。
以前在江市的時候是同學?學長?還是什麼鄰居家的哥哥?
他等紅燈的時候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臉上的表情維持著平日的從容,但車速比平時快了不少。
到機場的時候他停好車往大廳走了幾步就看見了班班。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雪紡衫配淺色牛仔褲站在到達大廳的顯示屏下面,仰著頭看屏幕上的航班信息,馬尾在腦後晃著,嘴角彎著翹著,整個人看起來跟早上那個趴在枕頭上生悶氣的小姑娘判若兩人。
聞庭桉站在原地看了她兩秒才走過去。
他站到她身邊的時候班班偏頭看見他,表情明顯意外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周叔有事。"聞庭桉站在她身邊,語氣儘量保持自然。
"聽他說你要來接個很重要的人,我就替他來了。"
班班看著他,目光里還帶著一點早上沒散乾淨的悶氣,但此刻更多的是意外和一點因為即將要見面的許昭哥而掩蓋不住的雀躍。
她點了點頭:"是的,許昭哥要來了,快下飛機了。"她說著又抬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航班狀態,語氣歡快得像在說什麼天大的好事。
聞庭桉看著她側臉的弧度,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彎彎的,腮幫子微微鼓著,提起那個人名字的時候尾音都往上的。
他站在她身邊垂了一下眼,然後重新抬起來,面上保持著微笑,但嘴角那點弧度是抿著的:"好。我們進去等。"
他伸手牽住了她的手。班班被他握著也沒掙開,注意力都在航班信息上了,牽著他的手還拽著他往前走了兩步去夠著看那塊屏幕。
聞庭桉被她拽著跟在後面,看著她仰著頭沖屏幕樂的模樣,那個"許昭哥"的名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但他一個字都沒問。
他告訴自己先看看人再說,萬一是什麼普通朋友。
但看著她這副開心到忘了跟他鬧彆扭的樣子,他心裡那點酸意一圈一圈地漾開來,他垂下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她的小手指還無意識地在他掌心裡勾了一下。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