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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東城三浪子

2026-09-18 02:59:56 作者: 瀚堡先生

  早上六點半班班的鬧鐘響了。

  平時她要賴到七點多才肯從被子裡拱出來,今天鬧鐘第一聲剛響她就按滅了坐了起來,動作利落得讓旁邊還閉著眼的聞庭桉都睜了一下眼。

  她沒看他,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毯上快步走進浴室,水聲嘩嘩地響了一陣。

  等水聲停了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在鏡子前面站了二十分鐘,畫了淡妝,頭髮用捲髮棒做了自然的微卷,換了一條奶白色的連衣裙,裙擺剛到膝蓋上方,外面套了一件淺杏色的短款針織開衫,還特意配了一雙低跟的米白色單鞋。

  她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又理了一下耳邊的碎發,才滿意地轉身下樓。

  餐桌上的早餐是姜嫂準備的,白粥配小菜和煎餃。

  班班坐下來認認真真地吃了大半碗粥,又吃了兩個煎餃,筷子夾第三個的時候聞庭桉從樓上下來了。

  他穿了件深藍色的襯衫,髮絲打理得利落,手裡端著一杯冰美式在餐桌對面坐下來。

  他看著對面小口喝粥的班班,她今天打扮得格外認真,眼尾掃了一點淺棕色的眼影,睫毛刷得卷翹,唇上塗了薄薄一層水光唇釉,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明亮。

  他端著咖啡喝了一口,冰美式的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他想起以前她剛來那會,早上會變著花樣給他做面,湯底現熬,澆頭現炒,面是她手擀的。

  那時候他坐下來面前就擺著一碗熱騰騰的面,她坐在對面撐著臉看他吃,問他"好不好吃"。

  現在他面前是冰美式和三明治,她對面是白粥、煎餃、雞蛋、牛奶,認認真真地吃完之後還會擦了擦嘴角。

  "班班。"他放下咖啡杯。

  "嗯?"她抬頭看他,嘴角還沾著一點粥漬。

  "下次能在給我做面嗎?"他的聲音溫柔輕緩,帶著斟酌。

  "我好久沒吃了。"

  班班看了他一眼,腮幫子鼓著嚼完嘴裡的東西咽下去,然後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語氣輕鬆又隨意:"可以啊,哪天有時間就給你做。"

  她說"可以"說得太輕易了,是那種,我答應你但你得排隊等我有時間的隨意。他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著她低頭繼續喝粥。

  

  她認真地一勺一勺喝著碗裡剩下的粥,沒有抬頭看他。

  他覺得自己此刻的卑微比草還賤。

  以前她每天都做面的時候他吃得理所當然,也不珍惜。現在她雖說了"可以"但他知道那碗面大概遙遙無期了。

  班班喝完粥站起來把碗筷收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擦了擦手問姜嫂:"姜嫂,看見周叔了嗎?我想讓他送我去東大。"

  姜嫂正在擦料理台,還沒開口答話,聞庭桉已經站起來拿起了外套和車鑰匙。

  "我送你。"

  班班偏頭看了他一眼:"你不上班嗎?"

  "不急。"他邁開步子往玄關走,走到門口彎腰拿起她放在矮柜上的白色小包。

  "包包要帶嗎?"他拿起包在手裡掂了一下,回頭看著她。

  班班點頭:"要帶。"

  他把包拎在手裡,推開大門走出去,清晨的風灌進來帶著院子裡草木的氣息。

  他站在門邊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小跑著跟過來,他在她彎腰跟花花拜拜的時候,已經走到車旁邊拉開了副駕駛的門,把她的包放在座椅上,等她坐進去之後才關上門,繞到駕駛座坐下。

  車子駛出院子的時候班班靠在椅背上偏頭看著窗外。

  聞庭桉扶著方向盤,餘光掃了她一眼,她嘴角還帶著一點笑意,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奏,像是在想什麼開心的事。

  他開口了,聲音儘量放得隨意:"許先生來東大是做學術交流的,工作應該挺忙的。你不要太打擾他。"

  他在心裡補了一句——保持點距離。

  班班轉過頭來看他,表情認真:"不會的,許昭哥不介意我打擾他。我十五歲的時候就認識他了,那時候他來我們家做客,我就圍著他轉,他跟我說'歡迎班班常來叨擾',他還給我講了好多大學裡的事,我才下定決心考南大的。"


  "十五歲?"聞庭桉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瞬,車身跟著偏了一下。

  他踩了剎車,車頭在紅燈前面猛地頓住,安全帶勒了一下他的肩膀。

  班班被他這急剎車晃了一下,扶著座椅穩住了身子看他:"怎麼了?"

  聞庭桉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他偏頭看著前方信號燈倒數的數字,手指在方向盤上慢慢鬆開又攥緊。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開口的時候聲音恢復了平靜:"沒怎麼。"

  紅燈變綠了,他鬆了剎車踩了油門,車子重新平穩地向前滑行。

  從十五歲到現在六年了,她在許昭面前長了六年。六年的時間足夠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建立毫無防備的親近感,足夠讓她在他面前笑、撒嬌、抱怨、毫無保留。

  而他跟她不過認識半年,結婚五個月,中間七七八八加起來還冷戰了一個月。他以往的從容此刻已經散得乾乾淨淨了。

  班班看著他側臉的表情,他嘴角繃著,下頜的線條比剛才緊了一些,但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面,沒有再開口。

  她轉回頭繼續看窗外了,沒有追問。

  東大門口的車流漸漸多起來,他靠邊停了車。

  班班解了安全帶拿起包,推門下車之前偏頭看了他一眼:"拜拜,我找淇淇去了。"

  然後轉身朝校門的方向跑過去了,奶白色的裙擺在清晨的風裡輕輕晃著。

  聞庭桉坐在車裡看著她跑進校門的身影,直到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

  他坐在駕駛座上沉默了幾秒,然後掛了擋踩了油門。

  開到公司樓下的時候他停車熄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翻,沒有任何新的消息。

  班班穿過東大校園找到淇淇的時候文靜也剛到。

  淇淇今天沒課穿了一件寬鬆的亞麻襯衫配闊腿褲,文靜穿著襯衫裙,三個人在教學樓前面的梧桐樹底下碰了頭。

  班班踮著腳朝教學樓入口張望了一眼:"許昭哥在哪個廳交流啊?淇淇帶我們去吧。"

  淇淇帶著她們穿過教學樓到了三樓的多功能廳,門口立著牌子寫著"南大經濟學院學術交流"。

  到了交流中心的門口,班班踮著腳往大廳里看了一眼,剛好看見許昭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文件夾,正在跟旁邊的什麼人說話。

  她立馬喊了一聲:"許昭哥!"

  許昭循聲看過來,目光在班班臉上停了一下。

  他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朝她們這邊走過來。

  許昭走近問:"般般怎麼來了?"

  "我來看你啊。"班班仰著臉笑,

  班班自然地側過身介紹:"許昭哥,這是我好朋友——淇淇,東大的老師;這是文靜,醫藥公司主管。她們是我在東市的好朋友。"

  淇淇和文靜同時喊了一句:"許昭哥好。"

  許昭看著面前三個姑娘,目光溫和地掃過她們,最後落回班班臉上:"般般交到這麼好的朋友,你姐姐知道了肯定替你開心。"

  他的聲音溫和低沉,帶著南方人特有的柔和調子。

  班班聽了更開心了,她轉頭看著文靜和淇淇說:"看吧,我說許昭哥人特別好。"

  她又轉回來看許昭,"許昭哥你晚上交流結束有空嗎?請你吃飯。"

  許昭想了想,低頭看了一眼腕錶:"晚上七點結束,應該有空。"

  文靜立刻接話:"那我來安排!許昭哥你想吃什麼菜?"

  許昭笑了一下:"東市特色就行,客隨主便。"

  "那就宋承遠家的飯店。"文靜拍板。

  "他們家菜做得地道,檔次高,環境也好。我一會就預訂。"

  淇淇在旁邊點了一下頭:"我來預約。"


  許昭看著面前三個姑娘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排好了晚上的飯局,嘴角彎著。

  他收回目光,心想這孩子來東市過得確實不錯,比在江市更為開朗了,胖了一點,臉上的氣色也好,他放心了。

  許昭進去之後淇淇湊到班班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班班,你姐夫真好看。比東大那些教授都好看。"

  班班被她逗笑了自豪的說:"我也覺得。許昭哥對我可好了,因為他太愛我姐姐了,所以對我事事都好,因為他怕我說他壞話。"

  她說:"我姐姐可厲害了,把許昭哥管得服服帖帖的。"

  "現在幹嘛?"文靜問。

  "許昭哥下午還有交流,我們總不能在這乾等吧。"

  班班說:「要不我們蹭幾節課吧。」

  文靜嘆了口氣:"蹭課我可不行啊,不如回辦公室睡覺算了。"

  "那逛街吧。"班班提議。

  "剛好買點東市的特產讓許昭哥帶回去給我爸和我姐。"

  "行,淇淇你有課嗎?"文靜問。

  "下午有一節。"淇淇說。

  "你們先去逛,下課了我來找你們。"

  三個人約好了時間地點就散了。

  班班跟文靜去逛街了。

  宋承遠正在辦公室看一份項目報告,鋼筆擱在紙頁邊沿,他偶爾拿起來批註兩行又放下。

  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他拿起來看見是自家飯店經理的來電,接起來的時候語氣隨意:"怎麼了?"

  "宋總,晚上預留的包間,請問幾點來?"經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那種訓練有素的客氣。

  宋承遠翻報告的手停了一下:"我沒有預約。弄錯了吧?"

  "是趙小姐預約的。"經理在那頭頓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措辭。

  "我以為跟宋總您一起。"

  宋承遠的筆放下了。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淇淇?"

  "是的宋總。趙小姐用會員卡預約的,四位的包間。"

  宋承遠沉默,淇淇手上那張會員卡是他給她的,他讓人做了最高級別的黑金卡,掛帳的,無限額。但他從來沒見她用過。

  她跟他吃飯的時候不用,她請朋友吃飯的時候也不用,家庭聚餐也不用。

  "把包間換到我那間私人包間。"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

  "一切按最高標準。"

  "好的宋總。"

  電話掛斷之後宋承遠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他看著暗下去的屏幕靜了兩秒,手指在手機殼邊緣慢慢蹭了一下。

  她從來沒主動用過那張卡,今天突然用了。四位的包間,她約了誰?朋友?同事?還是有別的事?

  他靠進椅背里,他們的關係現在像隔了一層霧。她跟他說過的話里,"我想解除婚約"已經重複了不下五次了。

  她今天用那張卡,是終於覺得他的資源不用白不用了,還是有別的什麼由頭?

  他決定晚上去看看,到底是怎樣的人物,讓她願意用卡。

  班班和文靜兩個人從東大出來直奔市中心的商場,班班說要給許昭哥買點東市特產帶回去。

  文靜點頭,兩人逛了茶葉、乾果、點心,大包小包拎了一手。

  路過一家男裝店的時候班班忽然停住了腳步,看了一眼櫥窗里掛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面料看著挺括,版型利落。

  她轉頭對文靜說:"等會兒,我給我爸挑件衣服。"

  她拉著文靜進了店,站在那件大衣前面看了好半天,伸手摸了摸面料又看了看尺碼,讓店員取了一件合適的下來試了試手感。


  她拎著大衣對著鏡子比了一下尺寸,又低頭看了看價格標籤——不便宜,但她還是點了點頭:"要這件。"

  店員去打包的時候她又在皮帶展示櫃前面停住了腳步。

  櫥窗里陳列著幾條男士皮帶,深棕色牛皮,金屬扣頭是啞光的銀色,線條簡潔。

  她拿起一條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跟店員說:"這條也要。"

  她把皮帶遞給店員一起打包,然後低頭從包里掏出聞庭桉那張卡利落地刷了。

  結完帳她拎著兩個紙袋走出店門的時候文靜看著她:"剛剛那皮帶跟你爸年紀應該不符吧?太年輕化了。"

  班班把卡收進包里說:"給聞庭桉的。"

  文靜挑眉看了她一眼:"你對他這麼好?"

  "刷的他的卡,禮尚往來。"

  文靜被她這句話堵得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搖了搖頭笑著跟在她後面。

  兩個人又逛了一會兒,班班給姐姐買了一瓶香水和條絲巾,最後文靜看時間差不多了兩個人開車返回東大跟淇淇在校門口匯合。

  許昭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三個姑娘走上前,圍在他身邊嘰嘰喳喳地往車上走。

  文靜說:"許昭哥晚上想吃什麼菜系。"

  淇淇說:"那家飯店的烤鴨特別正宗。"

  班班插嘴說:"許昭哥不愛吃太油膩的你別點烤鴨"。

  許昭被她們圍在中間,感嘆年輕真好。

  四個人去了宋承遠家飯店。一路上聽她們嘰嘰喳喳地沒停。

  許昭從她們嘴裡得到了不少信息:知道了淇淇的未婚夫是宋承遠——"浪子一個"。

  文靜的聯姻對象是周臨——"浪子一個"。

  聞庭桉就不用說了——"浪子一個"。

  還聽她們講了打人的事、捉姦跑錯房間進了警察局的事,三個姑娘你一句我一句地補充細節,講得眉飛色舞。

  許昭坐在她們中間,端著茶杯,看著她們神采飛揚地說著這些荒唐又熱鬧的事。

  他看著這些姑娘單純、沒有心眼,什麼都往外倒,他這一趟東市收穫最大的不是學術交流,是深刻了解了東市三個浪子的底細。

  包間裡菜上了一半,文靜起了個話頭說要點酒:"歡迎許昭哥來東市,我們一人喝一口吧,意思意思。"

  淇淇和班班都點頭。服務員開了一瓶紅酒,給四個人分別倒了小半杯。

  班班端著杯子跟許昭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紅酒入口微澀她皺了皺鼻子又咽下去了,趕緊夾了一口菜壓一壓。

  飯店經理剛才在走廊里瞥了一眼包間裡的情況,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一眼包間的方向,然後悄悄舉起手機拍了一小段視頻發了出去。

  宋承遠收到的時候正在辦公室里加班,他點開來一看——包間裡三個姑娘圍著一個男人,有說有笑地在碰杯。

  那個男人他沒見過,三十出頭的樣子,戴著眼鏡,斯文清雋,正側頭聽淇淇說話。

  宋承遠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把視頻轉發給了聞庭桉,然後發了一條消息:"你老婆在我家飯店跟一個男的喝酒。"

  聞庭桉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一個飯局上,李成坐在他旁邊替他擋酒。

  他感覺手機震了一下,拿出來看了一眼,是宋承遠發來的一段視頻。

  他點開,畫面里班班正舉著酒杯跟許昭碰杯,她笑得眼睛彎彎的,杯沿碰到許昭杯沿的時候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她身邊坐著文靜和淇淇,三個人挨著許昭坐,圍著他說話,許昭低頭聽她們說話的時候臉上表情溫和又從容。

  聞庭桉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他盯著屏幕看完了整段視頻,又從開頭重新看了一遍。

  班班端酒杯的動作、她笑著跟許昭碰杯時嘴唇動的弧度、她湊過去跟許昭說話時歪著頭的角度——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根針扎在他神經末梢上。


  他放下手機站起來,桌上的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聞總這是——"

  他吸了一口氣,理智回籠了一瞬。

  他偏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李成,聲音壓低了:"我臨時有事得先走,你替我跟各位喝幾杯。"

  他拿起外套朝桌上的人點了點頭,笑意得體但沒什麼溫度,"不好意思,家中有急事,改天再聚。"

  說完他轉身走了。推開飯店門走出去的時候夜風迎面撲過來,他上了車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系安全帶的時候手指扣了幾次才扣進去。

  他發動引擎踩了油門,銀灰色的髮絲被風吹亂了幾縷搭在額前,他沒有伸手去理,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後頸,覺得那塊肌肉繃得發硬。

  他要去飯店,把他老婆從那個"許昭哥"身邊帶回來。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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