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遠推開包間門的時候,裡面四張臉齊刷刷朝他看過來。
趙淇淇正端著酒杯跟許昭碰杯,臉上帶著微微泛紅的笑意。她看見門口站著的人,舉杯的手停了下來。
"你怎麼來了?"趙淇淇放下杯子看著他,語氣帶著一點意外但沒有不悅。
宋承遠走過來在桌邊站定,目光掃了一圈桌上的四個人。
文靜坐在許昭左手邊,班班坐在對面,中間那個穿白色襯衫戴細框眼鏡的男人也在看他。
宋承遠朝他伸出手,姿態從容語氣自然:"剛好在這裡吃飯,聽經理說你在我就來看看。"
他目光轉向許昭,"你好,我叫宋承遠,淇淇的未婚夫。"
許昭站起來跟他握了手,笑容溫潤:"你好,我叫許昭。江市人,來東大做學術交流。"
他推了一下眼鏡,目光在宋承遠臉上停了又移開了。
宋承遠聽到"江市人"三個字的時候心裡那根弦鬆了大半。
這男的跟淇淇沒關係,跟聞庭桉有關係。
他偏頭看了一眼班班,果然她正仰著臉朝他這邊看,點頭確認。
他收回目光,語氣自然地補了一句:"聞庭桉也在這裡吃飯,我給他打個電話,讓他也來一下。"
班班張了張嘴剛想說"不用",宋承遠已經轉身走到包間門口掏出手機了。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來,心想他來就來吧。
宋承遠站在走廊里撥通了聞庭桉的電話,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的時候呼吸帶著一點急,像是在趕路。
"幫你找了個理由了,趕緊過來。"宋承遠壓低了聲音,回頭看了一眼包間的門縫。
"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電話那頭聞庭桉"嗯"了一聲就掛了,宋承遠聽著手機里的忙音,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回了包間。
沒過多久包間的門又被推開了。
聞庭桉走進來的時候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進門先朝許昭點頭打了個招呼:"許先生又見面了。"
然後他徑直走到班班旁邊坐下來,側過身看著她面前那隻酒杯,杯底還剩一小口透明的液體。
"怎么喝酒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班班抬頭看了他一眼,理直氣壯的:"就幾口。文靜說高興,就喝了一點。"
聞庭桉沒再說什麼,但他的目光從她酒杯上移開之後掃了一圈桌上——許昭面前擺著一杯沒怎麼動的酒,淇淇的杯子還剩大半,文靜倒喝了不少。
他靠回椅背里,手搭在桌沿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桌面。
許昭坐在主位應接不暇,三個姑娘一直嘰嘰喳喳地跟他說著東市人文。
他把目光轉向文靜,語氣帶著那種溫和的長輩式的關心:"文靜,要不把你男朋友也喊來一起坐坐?人多熱鬧。"
文靜眼睛一亮:"好呀!還是許昭哥想得周到。"
她說著就掏出手機給周臨發了條消息,連發了三條"快來",然後又發了一個定位。
周臨回了一串問號,最後發了一個"來了"。
"我再去加兩個菜。"文靜站起來朝門口走,走到一半回頭朝許昭笑了一下。
"許昭哥你等著,東市這邊還有幾個特色菜你沒嘗過,今天我讓你都吃一遍。"
周臨來得很快,推門進來的時候頭髮還有點亂,像是從某個場子急匆匆趕過來的。
他進門先看見文靜坐在許昭旁邊正給他倒茶,然後看見淇淇坐在另一側側著頭在聽許昭說話,再看見班班坐在對面撐著下巴看著許昭的方向。
他有點摸不清狀況,目光最後落在聞庭桉身上,他坐在班班邊上,端著杯子看著桌面,表情看不出什麼波瀾,但周臨認識他十幾年了,他那副"我沒事"的樣子底下壓著什麼他一清二楚。
他走過去在文靜旁邊坐下來,朝許昭伸出手:"你好,我叫周臨。"
"許昭。"許昭跟他握了一下手,笑了一下。
"江市人,來東大做學術交流。"
周臨收回手的時候看了一眼文靜,又看了一眼聞庭桉,心裡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江市來的,坐主位,三個姑娘圍著他轉,聞庭桉坐在老婆邊上看起來跟個透明人似的。
他默默替聞庭桉同情了一秒,心想姓聞的也有今天。但他面上不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準備先觀察觀察再說。
許昭放下筷子掃了一圈在座的人,端起酒杯站了起來。目光一一掠過淇淇、文靜和班班,順帶掃了一眼聞庭桉。
"感謝三位妹妹今天的熱情招待,"他舉起酒杯朝三個姑娘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我來東市這一趟,最大的收穫就是認識了你們。我先干為敬。"
淇淇、文靜和班班幾乎同時站了起來,三個人端著杯子對許昭舉了舉:"許昭哥太客氣了!"然後三個人各自喝了一口。
文靜喝完還咂了一下嘴,朝許昭亮了亮杯底。
班班喝得猛了些,放下杯子的時候臉頰已經浮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淇淇喝得少,但放下杯子的時候嘴角彎著,看得出心情不錯。
"許昭哥你那個論文答辯的案例,我剛聽了一半,"文靜坐回去臉朝許昭的方向傾了傾。
"後來怎麼樣了?那個學生後來轉專業了沒有?"
"轉了的。"許昭放下酒杯坐回椅子上,聲音溫潤地繼續講。
"不過後來他在新的專業里做得很好,我倒是覺得他當初選對了方向。"
"許昭哥你真的太有耐心了。"淇淇在旁邊托著腮感嘆了一句。
"我們學校那些教授,學生轉專業的時候只簽字連頭都不抬的。"
班班在旁邊連連點頭附和:"就是!許昭哥對學生特別負責。許昭哥以前還幫我改過論文,大半夜的給我發修改意見,每一段都標了批註。"
聞庭桉坐在旁邊聽著她語氣里毫不掩飾的崇拜。他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感覺,只覺得她夸許昭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翹著,整個人被他的光芒吸引過去了一截。
"許昭哥"這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帶著熟稔的親昵,跟她喊他"聞庭桉"的時候完全不一樣,跟他偶爾聽到她喊"哥哥"的時候也完全不一樣。
"聞庭桉"是名字,"哥哥"是撒嬌時的軟話,但"許昭哥"是帶著敬意的、發自內心的親近。
他端著杯子喝了一口,覺得今晚的酒格外烈。
周臨在旁邊看著聞庭桉的表情,岔開話題端起杯子朝許昭舉了一下:"許先生在南大教什麼方向?"
"經濟學。"許昭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主要是區域經濟發展這塊。"
周臨放下杯子順著往下問:"那許先生在南大任教多久了?"
"六七年了。"許昭笑了一下。
"讀了博士就在那裡留校了。"
"那許先生真的是很優秀。"周臨點了點頭,又瞥了一眼聞庭桉。
他舉起杯子上說:「這杯我敬你。」
聞庭桉端著杯子沒說話,但下頜的線條微微繃了一下。
周臨收回目光,又問了幾句關於南大經濟和東大經濟之間交流合作的事,許昭答得不緊不慢,言辭清晰邏輯嚴謹,偶爾還會引用幾個數據。
周臨聽完之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哥們確實沒缺點。
班班在旁邊接話:"許昭哥以前是南大最年輕的副教授,他的論文發了好多篇核心期刊了,我姐說他在圈子裡特別有名。"
她說完還不忘看一眼聞庭桉,眼神帶著篤定。
"許昭哥真的很厲害的。"
聞庭桉看著她。她說完這番話之後轉回去繼續給許昭夾菜了,筷子裡夾了一塊魚放進許昭碗裡,語氣自然得像做過無數遍一樣:"許昭哥你嘗嘗這個,東市這邊的鯉魚做法跟我們江市不一樣,但很好吃。"
許昭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塊魚肉,笑了一下夾起來吃了。
聞庭桉坐在她身邊,以前在任何飯局上他都是中心,都是別人爭相敬酒的對象。
但在這張桌子上,他是那個被放在角落裡的人。他的妻子坐在他旁邊,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對面那個人身上。
他咽了一口口水,把那些話都咽了回去。他不敢表現任何不滿,因為一旦表現不滿,他就會變成一個小心眼的、愛吃醋都吃的人。班班可能會瞧不起他。
宋承遠坐在淇淇旁邊,看著她側著頭跟許昭說話時嘴角彎著的弧度。
他很久沒有見她這樣笑著跟誰說過話了。
他伸手給她的茶杯續了水,她抬手端起來喝了一口,動作自然得但目光還落在許昭那邊聽他說什麼。
"許老師哪天回江市?"宋承遠開口問了一句。
許昭抬眼看向他:"明天的飛機。"
他目光朝三個姑娘的方向掃了一圈。
"跟團隊一起走。"
三個姑娘幾乎同時開口了。
文靜說"我們送你",
淇淇說"我明天沒課也可以去送",
班班說"許昭哥我送你吧"。
許昭看著她們三個,又看了看對面三位男士的臉色——聞庭桉的杯子端在唇邊沒喝,周臨正低頭看手機但耳朵明顯豎著,宋承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
他收回目光,笑了一下:"不用了,跟團隊一起走,不太方便。謝謝你們的好意。"
他看了一眼班班,"不過你給班叔叔和班若買的禮物可以給我,我幫你帶回去。"
班班點頭,轉身從椅子旁邊拎起那幾個購物袋遞過去:"謝謝許昭哥。"
飯局散場的時候三個姑娘都有了微醺的狀態。
班班臉頰泛著粉,站起來的時候扶著桌沿緩了一下,文靜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說"我好像喝多了"。
淇淇還算清醒但走路的時候腳步也比平時輕了一些。
聞庭桉站起來扶住班班的手肘,低頭看了她一眼,她仰起臉朝他笑了一下,笑容帶著一點酒意才有的軟憨。
"走了。"他低聲說。
班班點頭,轉頭朝許昭揮了一下手:"許昭哥拜拜。"
聞庭桉扶著班班往外走,經過許昭身邊的時候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許昭在他經過的時候忽然開口,聲音不輕不重:"聞先生,有機會再見。"
聞庭桉的腳步頓了一拍,抬頭看了他一眼。
許昭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裡帶著一種"你放心"的意味,但聞庭桉似乎沒有讀懂。
許昭很快就轉身去跟周臨和宋承遠告別了。
聞庭桉吩咐司機送許昭回酒店。
聞庭桉扶著班班走出飯店門口的時候夜風灌進來,她縮了一下脖子往他身邊靠了靠。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她半眯著眼靠在肩膀上,酒意讓她整個人軟綿綿地倚過來。
他把她安置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自己繞到駕駛座坐下的時候偏頭看了她一眼,她靠著椅背閉著眼。應該是酒精上來了。
他發動車子的時候輕輕呼出一口氣,大概是今晚在飯桌上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終於鬆了半度。
"這許昭跟庭桉的老婆到底什麼關係?"周臨偏頭看著宋承遠,又看了一眼聞庭桉車子駛離的方向。
宋承遠靠在廊柱上點了根煙,吸了一口:"不知道。"
他吐了一口煙霧:"估計是有點複雜。"
周臨"嘖"了一聲,搖了搖頭:"老聞那張臉從頭到尾都是僵的。他什麼時候被人這樣晾過?從頭到尾他老婆就看許昭,連個眼神都沒怎麼給他。"
宋承遠把煙掐了丟進垃圾桶里,笑了一聲:"天外有天啊。不過還好,明天就走了。"
周臨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把小祖宗送回去。"
兩個人也各自走向自己的車。
夜風把飯店門口的燈光吹得晃了一下,三個方向的車尾燈在夜色里各自亮起來,朝著不同的路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