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市的天說冷就冷了。
十一月的風颳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干冽的涼意，跟江市那種濕漉漉的冷完全不同，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她把花花抱進屋裡，裹了件厚開衫，剛走到樓梯拐角手機就震了一下。
文靜在群里發了一條語音，班班點開來聽，文靜的聲音帶著一種發現好東西的興奮："東市開了家新火鍋店，銅鍋的，老北京那種。我訂了位，晚上你倆都來啊。"
班班打字："好。"
淇淇也回了一個"好"字。
班班裹著一件厚實的白色羽絨服坐在火鍋店的卡座里，鼻尖被暖意熏得微微泛紅，面前那隻銅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紅油在鍋里翻騰著，辣椒和花椒的香氣混在蒸汽里往上竄。
文靜用公筷往鍋里下了一盤毛肚，抬眼看了看班班又看了看淇淇："怎麼樣，這家不錯吧？"
"好吃。"班班夾了一片涮好的牛肉蘸了麻醬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熱氣從嘴裡呼出來，她被燙得吸了一口氣又捨不得吐出來，含含糊糊地說：
"銅鍋就是不一樣，比電磁爐的有感覺。"
淇淇坐在窗邊涮著一片萵筍，側頭看了一眼窗外已經光禿禿的梧桐樹枝椏，轉回來問班班："你最近出門還騎車嗎？"
班班搖頭，把嘴裡的牛肉咽下去才開口："電動車早就不騎了。上次帶花花去寵物醫院修剪毛毛，它趴在前面，我拐彎的時候車把都不聽使喚了。回家路上一個沒穩住，摔了一跤。"她說著自己笑了一下。
"膝蓋都磕青了，聞庭桉就不讓我騎了。"
文靜"嘖"了一聲："那你出門都誰送你？"
"聞庭桉送，要不就是周叔。我自己也開，反正我也不去遠的地方。"
"東市冷得也太快了，我一個南方人真的有點接受不了。"
淇淇正在往鍋里下鴨腸，聞言看了她一眼："習慣了就好。就是戶外冷，家裡都有暖氣，你出門多穿點。"
"冷的我都不想開門。"班班端起面前的酸梅湯喝了一口。
"每天就窩在客廳里，花花也不願意出去。"
文靜正在涮毛肚，七上八下地撈起來蘸了麻醬送進嘴裡，嚼完咽下去才開口："你白天又不上班，就在家裡呆著，出門別騎車了滑。讓你老公或者周叔送你，習慣了就好。"她說著又夾了一片毛肚下鍋。
淇淇放下了筷子："對了文靜，你最近忙不忙？我看你都沒怎麼在群里說話。"
文靜靠在卡座靠背上嘆了口氣，端起手邊的酸梅湯喝了一口："年底了嘛，我這個閒人也有干不完的活了。各個部門的年度總結堆了一桌子，我爸說我再不管事就把我年終獎扣了。我現在每天泡在公司茶水間裡看報表看得頭暈。"
班班和淇淇同時笑了淇淇端著茶杯朝她舉了一下："大小姐終於有用武之地了。恭喜。"
"別恭喜我。"文靜擺擺手，臉上卻帶著笑。
"對了，有個事跟你們說。"她放下杯子，表情多了一分認真。
"過完年我要跟周臨訂婚了。"
班班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什麼？"
"訂婚。"文靜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淡了一些。
"我爸說的。兩家碰了面，日子定了，過完年正月里辦。"她低頭戳了戳碗裡那塊沒動的豆腐，聲音帶著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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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以為還能拖一拖，結果今年雙十一的時候兩邊家長吃飯，就把事兒定了。"
淇淇放下茶杯看著她："那你怎麼想？"
"還能怎麼想。"文靜抬起頭笑了一下。
"從小就知道要嫁給他，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周臨那個人吧，雖然他也愛玩但這幾年也上進了，人沒那麼壞。我從小拿捏他，結了婚應該也一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彎著，眼底有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幸福。
班班放下筷子看著她："那你開心嗎？"
文靜想了想："還行吧，反正逃不掉，還不如開開心心的。"
淇淇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那恭喜你。"
「我也恭喜你。」班班說。
三個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文靜放下杯子，看著她們兩個，嘴角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壞笑："我就在想……"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
班班說：「想什麼？」
文靜抿嘴壞笑看著淇淇和班班好奇的表情，慢悠悠的接下去：「我就在想，要是哪天結婚，我和他洞房，我笑場了怎麼辦？」
班班：「……………」
淇淇：「……………」
班班和淇淇同時無語地看著她。
文靜擺擺手："好好好，不說。到時候你們把我灌醉就行。」
文靜又笑了："來，吃菜。咱換個話題。"
銅鍋又翻滾了起來，三個人重新動了筷子。
班班拿筷子在鍋里撈了一塊肉放進碗裡："淇淇，你學校快放假了吧？"
淇淇咬了一口肉："還有幾節課就結束了，寒假能歇一個月。"
文靜放下筷子看著班班："年底我家公司年會，你們倆都來吧。記得穿好看點，人多。我帶你們見見我大嫂，她人特別好，你們肯定合得來。"
她指著班班說，"你還沒見過我大嫂吧？她在文家裡地位可高了，我哥被管得服服帖帖的，你見了肯定能學到很多。"
班班點頭："好，我肯定打扮好看一點。"
文靜拍了一下桌子認真說："咱仨這次老實點，不能出岔子。"
淇淇笑了："知道了。這次不跟人打架。"
"年底都是宴會，好煩。"文靜靠在椅背上數著手指。
"我家的，周臨家的，宋家的，聞家的。"
她指著班班，"你的更多。聞家那個局，多，真多。"
她給班班夾了牛肉說："你多吃點，聞家的年宴、聞氏集團的答謝宴、聞庭桉個人的商務局，你到時候有的累。"
班班夾了一塊藕片咬了半截，嚼了嚼咽下去："我沒事。反正我也不用幹什麼，就是站在他旁邊笑一笑。"
三人吃得差不多了，文靜結了帳，三個人裹上外套從火鍋店出來。
推開玻璃門的瞬間一股冷風迎面撲過來，班班縮了一下脖子，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臉。
雪花落在她手背上，薄薄的一小片，轉瞬就化了。
她放下手抬起頭的時候愣住了，東市的天空正飄著細密的雪，路燈的光把雪花映得像是碎銀子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行道樹的枝椏上、落在路邊的車頂上、落在她伸出去的手掌心裡。
"哇…"她仰著臉，整個人站在火鍋店門口的台階上仰頭看著漫天飄落的雪花，聲音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欣喜。
"下雪了！好大啊。"
文靜站在她旁邊裹緊了羽絨服的領子看著她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笑了："這也叫大？初雪而已。等到了深冬你再看什麼叫大雪。"
淇淇站在另一側，伸出手接了兩片雪花看著它們在掌心裡慢慢化掉："東市真正的大雪能沒到小腿。那時候出門踩下去跟踩棉花一樣。"
文靜拍了拍她肩膀："等到那天就知道今天這個只能算灑灑水。你怎麼回去？要我送你嗎？"
班班收回手朝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聞庭桉說來接我。"
文靜和淇淇點頭，各自裹好圍巾往停車的地方走了
三人告別，文靜和淇淇先走了。
班班還仰著頭看雪，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舉高了對著路燈的方向拍了幾張，又低頭看了看屏幕上糊成一片的白色光點，又拍了一段視頻發給了家裡的群。
班若秒回了一個"好美"的表情，班盛為回了一句"般般注意保暖"。
聞庭桉的車停到路邊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她站在火鍋店門口的台階上舉著手機拍雪。
他坐在駕駛座上隔著車窗看了她幾秒才推門下車，黑色大衣的衣擺被風翻起來一角，他關上車門的時候聲音在安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
她收起手機的時候餘光掃到了什麼。
她轉過身，看見聞庭桉正從台階下面走上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衣擺被風輕輕掀動，高領的黑色毛衣裹著脖頸。
他站在那裡，雪花落在他的肩頭又滑落下來，整個人在雪夜裡清冽又沉穩，像一幀被定格的畫面。
他走上來的時候路燈把光落在他身上，雪在他身後紛紛揚揚地飄著。
他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走吧。"
班班從手機後面抬起頭，看著他站在雪裡的樣子。
黑色大衣襯得他肩線寬闊筆挺，高領毛衣把脖頸的線條拉得修長，她看了他兩秒，然後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站在他面前，仰著臉看他："下雪了，聞庭桉。"
"嗯。"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應了一聲。
"淇淇說東市還有更大的雪，是嗎？"
"是。"他說。
"我好喜歡下雪。"她又仰頭看了看天空，然後轉頭看著他。
"你喜歡下雪嗎？"
"嗯。"他說。
他每句話都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她話尾後面，穩穩噹噹地接住了。
班班看著他站在雪裡低頭應她的溫和的樣子，心裡忽然飄過一句話：狗男人，白天外面話少得跟悶葫蘆似的，到了晚上在耳邊的話一串一串的，連哄帶騙一句接一句。
她看了他一眼，收了嘴角的弧度，轉身拉開副駕駛的車門鑽進去了。
聞庭桉伸出去準備牽她的手懸在半空，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又放開。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發梢掃過他的大衣袖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著的掌心，然後轉身也上了車。
車裡暖氣已經開足了，他坐進駕駛座的時候從后座拿起一條薄毯遞給她，搭在她膝蓋上："蓋著。"
班班低頭看著腿上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薄毯，又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頭系安全帶，剛才那點小小的賭氣散了，往椅背里靠了靠，把薄毯展開蓋好，偏頭看著窗外還在飄的雪。
"聞庭桉，"她開口，目光還落在車窗玻璃上慢慢凝結的白色霧氣上。
"文靜說年底酒會很多，是嗎？"
"有點。"他發動了車子，聲音平穩。
"過段時間文靜家公司年會，她讓我去，帶我見她嫂子。"班班轉回頭看著他。
"你去不去？"
聞庭桉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一下。
文靜嫂子？那個在東市以「溫柔」著稱的女人，圈子裡都知道她把丈夫管得滴水不漏，年初的時候還在一次家宴上當著眾人面讓她哥當眾給她繫鞋帶。
傳說中能罵卓家大哥一晚上的狠角色。
他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措辭斟酌了一下："這次是別人家的場子，你要安靜點。"
班班轉過頭看著他："我知道。淇淇也說了，這次我們要注意影響，不惹事。"
他點了點頭："嗯。"
車裡安靜了幾拍，她又開口了："文靜說年後要跟周臨訂婚了。"
聞庭桉正在路口等紅燈，聞言偏頭看了她一眼："這是好事。"
"我也覺得。"她靠在椅背里，手指捻著毯子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