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東市已經入了深冬。
班班下午三點開始在臥室里換禮服，選了那件白色的一字船型圓領禮服，收腰到腳踝的小魚尾設計，面料柔軟光滑，帶著珍珠一樣柔和的光澤。
化妝師將她的把頭髮低低地挽了一個結，耳邊留了兩縷碎發，簡單又大氣。
她站在落地鏡前面左右看了看，又彎腰調整了一下裙擺的位置，然後拎著裙擺慢慢走下樓梯。
客廳里暖意融融，她坐在沙發里等聞庭桉回來。
四點整的時候院子裡傳來車子引擎的聲音，聞庭桉推門進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她。
他站在玄關目光從她的髮髻移到她領口再移到她裙擺的弧線，然後他換好鞋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
"穿這樣冷不冷？"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隔著面料感受了一下她的體溫。
"不冷。"班班仰頭看著他。
"屋裡這麼暖和，不冷的。"
"出門肯定冷。"他低頭看著她。
"換一件吧，有沒有更厚一點的？"
班班搖頭，低馬尾在腦後輕輕晃了一下："哪個女生去參加宴會穿厚衣服啊。禮服就是這樣的，好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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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庭桉沒再說什麼，他轉身走到玄關拿起自己的大衣，走回來展開，從她身後披在她肩上。
黑色的羊絨大衣落在她肩膀上的時候帶著他殘留的體溫，衣擺垂到她腳背的位置，把她整個人裹得像一隻縮在大衣里的小企鵝。
班班低頭看著拖到自己腳背的大衣下擺，有點哭笑不得："好長，我怎麼走。"
聞庭桉彎腰把她撈了起來，她整個人被大衣裹著落入他懷裡，只露出一顆腦袋和一小截白色裙擺。
他抱著她往外走的時候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一點笑意："我抱你。"
門推開的一瞬間冷風灌進來。班班縮了一下脖子，整個人往他懷裡縮了縮。
他抱著她快步走過院子，拉開車門把她放進去，然後自己繞到另一邊上車。
車門關上的時候暖氣已經開著了，班班坐在后座裹著那件能蓋到腳背的大衣，搓了搓手："都快凍成冰棍了。東市的冬天也太冷了。"
聞庭桉坐在旁邊，偏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后座的暖風又調高了一檔："周叔，走吧。"
車子駛出院子的時候班班偏頭看著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和光禿禿的樹枝，車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她用指尖在上面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又抹掉了。
她轉回頭看著聞庭桉說："等到了酒店門口你可不能抱我。我要自己走。"
她的表情認真，像是提前聲明一件很重要的事。
聞庭桉靠在座椅里偏頭看著她："為什麼？"
"那麼多人看著呢。"
她理了理自己肩上的大衣，把它從肩膀上拿下來折好放在旁邊。
"我又不是小孩了。"
「那披著外套下去。」
「不要，我走快點就好了。」
「聽話。」
「不要。」
到了酒店門口，聞庭桉先下車，繞到她那邊拉開車門。
班班自己扶著車門站起來，她站直了攏了攏頭髮。
聞庭桉站在她旁邊伸手虛虛護了一下她的後腰，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淺口高跟鞋，穩步邁上了台階。
聞庭桉還是將大衣給她包住，她看了一眼聞庭桉沒說什麼，因為確實夠冷。
她伸手挽住他的手臂，兩個人並肩走進了酒店大堂。
大堂里的暖意裹著花香撲面而來，金色的燈光從水晶吊燈上傾瀉下來，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光可鑑人。
班班剛進去就聽見了文靜的聲音從左側傳過來："班班！這裡！"
她偏頭看見文靜穿著一件粉色的絲絨裙站在大堂的休息區朝她招手。
班班鬆開聞庭桉的手臂，將身上的大衣丟給他，正要快步走過去，聞庭桉的手輕輕在她後腰託了一下："不要跑。"
班班放慢了腳步走過去，文靜拉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了一遍："好看！這裙子選得真好。"
她湊近了壓低聲音說："淇淇早就在會場裡面了，走吧一起上去。"
兩個人並肩往電梯方向走，聞庭桉跟在後面半步的位置，手臂上搭著大衣，面色如常。
文靜回頭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拉著班班快步進了電梯。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宴會廳的燈光和聲浪一起涌了出來。
班班挽著聞庭桉走進主宴會廳的那一刻，周圍的目光明顯聚攏了過來。
一些人端著酒杯側過頭來看她，一些人在交談中稍稍停了一下話頭，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又收回去。
今晚來的多是卓家的合作方和家族友人，年輕人居多，打扮得精緻光鮮，三兩成群地站著說話。
她感覺到那些視線從四面八方落在她身上，帶著好奇和打量，其中有幾道目光在她臉上停得格外久。
她跟著聞庭桉穿過人群的時候微微挺直了後背，嘴角掛著得體的弧度。
"聞太太看著真年輕。"一個穿深紫色旗袍的中年女人走過來，端著酒杯朝她舉了一下。
"這么小就嫁人了，聞總真是好福氣。"
班班彎了彎嘴角："謝謝您。"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圓臉男人湊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頰的弧度上停了一下，笑著說：
"聞太太珠圓玉潤的，看著就好生養。聞家有福氣。"
聞庭桉帶著她在人群中走了一圈。他停下來跟人打招呼的時候會自然地介紹一句"我太太"，班班就跟著微微頷首，嘴角帶著淺淺的弧度。
有人誇她"聞太太看著就溫婉可人""小家碧玉""真是大家閨秀的典範"，有人多看兩眼笑著說"珠圓玉潤的，看著就好生養"。
班班聽到那一句的時候嘴角的弧度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彎著眼睛說"謝謝"。
聞庭桉的手在她後腰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安撫。
一圈下來之後聞庭桉低頭看著她："累不累？去休息一會兒，她們應該在那邊的休息室。"
班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於是她鬆開他的手走過去。
"結束了？"文靜看見門打開，起身拍了一下旁邊的位置讓她坐下。
班班坐下來呼了一口氣，把晚宴包放在桌面上："結束了。人好多，都盯著我看，看得我臉都笑僵了。"
她說著揉了揉自己的臉頰。
淇淇從對面探過身來："你剛進來的時候好幾個人在問"那就是聞太太"
"沒想到這么小"
"看著跟個學生似的"。"
班班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還有人說我好生養，我都懵了。」
文靜站起來拉著她的手腕："走，帶你去見我大嫂。"
文靜拉著她的手站起來，走到一位穿著深紅色絲絨裙的女人面前："班班，這是我大嫂。"
班班抬頭看去。面前的女人穿著剪裁利落的深紅絲絨長裙，身量高挑，氣質明媚，眉眼間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通透，看著班班的時候嘴角彎著，眼神溫和又帶著打量。
班班趕緊站好："嫂子好。"
大嫂上下看了她一眼，笑著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你就是聞庭桉的夫人？文靜天天在家念叨你，說你多好多好，今天見到果然招人稀罕。"
她拉著班班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又示意文靜和淇淇也坐。
"這裡就我們幾個，自在點，別拘著。"
班班在她旁邊坐下來，大嫂端了杯茶遞給她："在東市還適應吧？"
"還好。"班班接過茶杯捧著暖手。
"就是太冷了。南方的冬天沒那麼干，風也沒這麼大。"
大嫂笑了一聲："過兩年就習慣了，其實東市的冬天也挺好，屋裡暖和，外面乾爽。"
"來東市，沒人找你麻煩吧？"
班班搖頭："沒有。"
大嫂看著她，目光帶著過來人的瞭然："那個林桑也沒有？"
話音一落，班班、文靜和淇淇三個人同時坐直了，目光齊刷刷聚到大嫂臉上。
文靜第一個開口，聲音壓低了但語氣里的興奮藏不住："大嫂你知道林桑？"
大嫂靠在沙發里端著酒杯，姿態從容："東市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班班往前傾了傾："林桑我見過一次。"
"不喜歡，看著有點……"
"茶。"文靜在旁邊接話。
大嫂笑了一聲，那笑聲帶著過來人的瞭然："茶是她的風格。她那人，不喝茶渾身不舒服。"
班班眼睛亮了："大嫂，你多說點唄。"
大嫂偏頭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臉頰邊捏了一下："想聽問聞庭桉去。我不好在背後說這些。"
"他說了。"班班趕緊說。
"他說林桑不是他初戀，但別的沒多說。"
"確實不是。"大嫂把酒杯放在桌面上，看著班班。
"林桑那個人，不是什麼好人。她自己給自己立的人設，東市好多人被她騙了。聞庭桉跟她確實認識，初中就認識，但要說談過…"
她搖了搖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沒談過。"
文靜在旁邊愣住了，嘴巴微微張著："可是之前不都傳林桑是聞庭桉初戀嗎？誰傳的？"
大嫂看著她，表情帶著一種"你被賣了還在幫人數錢"的無奈："誰說的？她自己說的？還是聞庭桉說的？"
大嫂揮了揮手，繼續道，"你啊，就會搞這些小道消息。"
文靜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之前的信息來源。朋友圈、聚會上的閒聊、某個姐妹轉述的八卦，好像從來沒有聞庭桉本人說過半個字。
淇淇在旁邊想了想，開口了："宋承遠也說過他們談過。"
大嫂偏頭看了她一眼："他們男人知道個屁。"
班班往前湊了湊："大嫂那你怎麼知道？"
大嫂靠在沙發里說：「這你就問對人了，因為我是林桑的同學。高中三年，同班同宿舍。她什麼樣子我比誰都清楚。"
三個姑娘同時屏住了呼吸，央求說：「大嫂，你就說吧。」
看著面前三個眼巴巴等著她繼續說的姑娘，輕輕嘆了口氣，"都想知道？"
三人齊齊點頭。
大嫂端著酒杯的手沒有動，想了一會說："林桑這個人吧，從小就有個本事，製造一種'我跟某某關係特別'的氛圍。她不直說，但她能讓周圍所有人都覺得她跟誰關係匪淺。初中那會兒她跟聞庭桉同校，她書包里掉出一張電影票根，被同學撿了問了句'跟誰看的呀'，她笑了一下沒回答。從那以後大家都以為她跟聞庭桉一起去看電影了。其實那張票根是跟她表姐去的。"
文靜的嘴巴張大了。淇淇也坐直了身體。班班的手指攥著裙擺的緞面布料，指腹來回搓著光滑的面料邊緣。
大嫂繼續說："高中她轉去了別的學校，但還時不時回來參加初中同學的聚會。每次聚會上她都會不經意地提起聞庭桉，說他最近怎麼怎麼樣了，給他帶了什麼東西，但說的都是公開信息。然後大家就覺得她跟聞庭桉還保持著聯繫，關係很特殊。她自己從來不否認，也從來不肯定，就讓人猜。"
"後來聞庭桉在圈子裡名氣越來越大，她就更不否認了。你讓她說一句'我跟聞庭桉沒關係'，她說不出口的。她那條人設是靠猜和沉默維持的，一旦戳破了，什麼都沒了。"
"那她找我老公那次呢？"班班追問，"晚上讓我老公去會所撈她。"
大嫂擺了一下手："她慣用伎倆，找一個大家都能看到的場合，製造一個'我需要他'的場景，讓人覺得她跟他之間還有特殊聯繫。這種手段她用了一輩子了。你說她幹了什麼實質性的壞事嗎？沒有。她就是靠著似是而非的話、欲言又止的笑、不小心掉出來的電影票根，讓所有人自己腦補出一個故事。"
文靜在旁邊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合著我們都被她騙了？"
大嫂看了她一眼："你被騙得最狠。誰讓你自己亂吃瓜的。"
"我就說！那些消息肯定有問題！"
大嫂瞥了她一眼："你的消息什麼時候沒問題過？"
文靜癟了一下嘴。
淇淇在旁邊端著一杯茶聽得入神，插了一句："那後來怎麼傳成她提的分手了？"
大嫂笑了一聲，帶著一種見慣了的瞭然："林桑家裡安排她出國了。她臨走之前在學校里哭了一場，跟幾個好朋友說'聞庭桉捨不得她走'但'她必須為自己前途考慮'。那幾個人又跟別人說，傳來傳去就變成了她提的分手，聞庭桉被甩了。"
"可她為什麼會哭？"班班追問。
"既然都沒在一起。"
大嫂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點讚賞："因為她演得自己都信了。"
"林桑這個人吧，從小就知道自己要什麼。她要的是聞庭桉的資源和圈子，你想想，聞庭桉是什麼人？東市聞家的獨子。跟他扯上關係，不管是真是假，都是能變現的資本。"
文靜坐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所以她這些年一直在外面演？"
"演。"大嫂點頭。
"而且演得很好。你知道她為什麼這些年一直不結婚嗎？因為'聞庭桉的初戀'這個身份比'某家太太'有用得多。只要她單著，就有人會聯想，會猜測，會給她遞資源。結了婚這個身份就沒了。"
班班安靜了好一會兒。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會所里林桑坐在包間裡端著酒杯的樣子，想起她的朋友聊"大學時期"聊"出國前那晚"聊"拉著桑桑的手不讓走"，想起林桑坐在她們中間微笑點頭的姿態。
那些畫面在她腦海里重新過了一遍，再配上大嫂剛才說的那些話，忽然變得清楚了許多。
"那她之前生日那天喊聞庭桉去，也是……"
"演的。"大嫂說得乾脆。
"她需要一個場合讓別人看見聞庭桉來給她過生日，消息傳出去，今年她的資源又穩一年。"
文靜在旁邊忍不住拍了一下沙發扶手："太離譜了，她那段位也太高了。搞半天，她屁也不是，我還忌憚她半天。"
三個人還沉浸在林桑段位高的感嘆里，大嫂又拋了一個重磅炸彈：「但是，聞庭桉為什麼縱容她這樣，那得問問聞庭桉了，我也是很好奇。」
三人看著班班，班班想了半天說：「我回去問問，然後告訴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