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淇淇把宋承遠扶進臥室的時候,自己也快脫力了。
她咬著牙把人半拖半拽地挪到床沿,宋承遠往後一倒,整個人陷進了她那張鋪著粉色床品的大床里,長腿掛在床沿外面,一隻鞋掉在地上,另一隻還歪歪扭扭地掛在腳上。
趙淇淇站在床邊喘了好一會兒氣,彎腰把兩隻鞋都給他脫了,擺在床尾整齊排好。
然後她猶豫了一下,伸手去解他的西裝外套。
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時候隔著一層布料都能感覺到底下肌肉的輪廓,她耳朵一熱,手速加快,三下五除二把外套扒下來搭在椅背上。
襯衫她沒動,領帶也沒敢碰,怕自己手抖。
做完這一切她直起身,後退兩步,打量著床上的人。
睡著的宋承遠卸掉了平日裡那種斯文裡帶著鋒利的勁兒,整個人軟塌塌地攤在那裡。
趙淇淇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個場景荒謬又美好——她追了三個月的男人,此刻正睡在她床上,毫無防備。
她轉身去了衛生間。
關門落鎖,打開淋浴,熱水兜頭澆下來的時候她才覺得自己活絡過來了。
水聲嘩嘩的,她靠在瓷磚牆上仰頭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剛才他靠在她身上時鼻息掃過頸側的觸感和味道。
她使勁甩了甩頭,把水溫調低,沖了個涼水臉。
趙淇淇剛進去,床上原本"醉得不省人事"的宋承遠睜開了眼。
他撐起身子坐起來,環顧四周。
房間很大,比他想像中要大,天花板很高,一扇朝南的落地窗被淺杏色的紗簾擋著,月光透過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的薄光。
床是雙人床,鋪著淡粉色的床品,枕頭上還有一根她掉的長髮。
床對面是一整面牆的書架,從地板打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有精裝的專業書也有翻爛了邊的舊小說,書脊朝外碼得整整齊齊,但中間也有幾格明顯被她隨手塞過,歪歪扭扭的。
書架旁邊是衣帽間的門,半開著,能看見裡面掛了一排顏色柔和的連衣裙和外套。
再往旁邊是一扇玻璃推拉門,通向一個小陽台,陽台上擺了幾盆綠植,夜色里看不太清楚品種,但枝葉茂盛地伸展開來。
宋承遠慢慢把房間裡的每一樣東西都看了一遍。
書架最上層擺了幾個相框,他眯著眼辨認,有一張全家福,趙淇淇站在正中間,旁邊是她父母和哥哥,背景是東大的老校門。
一家人都穿著正式,表情端正,只有趙淇淇歪著頭笑得沒心沒肺。
旁邊還有一個單獨的小相框,裡面是趙淇淇小時候的照片,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條碎花裙子,蹲在草地上捧著一隻貓,笑得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一看就是書香門第富養出來的女兒。
這間屋子裡的每一處細節都寫著"被愛著"——書架上的書是精心選過的,衣帽間的衣服是按顏色排列的,窗台上放著一盞小夜燈,床頭柜上擺著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說。
處處都是痕跡,處處都是日常。
但宋承遠注意到一個有意思的事,這個房間沒有一件東西是規規矩矩的。
有些書塞得歪七扭八,床頭柜上攤了一堆發圈和發卡,衣帽間門邊掛著的圍巾有一半掉在地上,陽台上那幾盆綠植長得肆意妄為,藤蔓都快爬到了玻璃門上。
趙淇淇的"規矩"里藏著"不規矩",像一隻被養在溫室里但骨子裡想往外竄的野貓。
宋承遠看著那隻貓小時候的照片說了句:離經叛道。
忽然聽見衛生間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他躺回去的速度比剛才裝醉的任何一次都快,被子一拉蓋到胸口,側身閉眼,呼吸迅速放平。
趙淇淇穿著睡衣推門出來,頭髮濕漉漉地搭在肩膀上,水珠順著發梢滴下來洇在浴袍上。
她拿毛巾擦著頭髮走到床邊,宋承遠還是她進去之前的姿勢,睡得安穩又無辜。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後彎腰,輕輕握住宋承遠的腳踝,把他的腿往床上挪了挪,讓他睡得更舒服些。
他的腳踝比她想像中細,皮膚微涼。
她的指尖觸到他的腳踝骨的時候心尖尖顫了一下,趕緊鬆手。
她繞到另一側,掀開被子一角,輕手輕腳地鑽了進去。
床很大,她和他之間隔了半個人的距離,但她能感覺到他身上傳過來的熱度,薄薄地烤著她的胳膊和肩膀。
她側過身來,面朝著他,雙手交疊枕在腦袋底下,安安靜靜地看他。
離得近了看的更清楚。
他眉骨的走勢很流暢,從眉心往外微微挑開,眉頭中間有一道很淺的豎紋,大概是平時想事情的時候習慣皺著,睡著了也沒完全熨平。
她伸手,食指輕輕按上那道豎紋,指尖慢慢地、輕輕地把它揉開。
皮膚下的骨骼硬而溫熱,她順著眉骨往外摸,到眉尾的時候停了一下,又順著顴骨滑到臉頰。
他的皮膚比她想像中細膩,沒有那種粗糙的毛孔感,下巴上有很淺的胡茬,微微刺著她的指腹。
然後她摸到了他的嘴唇。上唇薄,下唇稍微豐潤一點,唇線分明,嘴角微微往下垂著,睡著的他看起來有點委屈巴巴的。
她的指腹沿著唇線輕輕描了一圈,停在下唇中間的位置,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上面殘留著他嘴唇的觸感,溫熱而柔軟。
"真好看,"她小聲嘟囔著,聲音輕得像怕吵醒他。
"得虧你喝多了,不然我哪能這樣。"
她換了個姿勢,趴著看他,兩隻手疊在下巴底下,像只偷偷觀察獵物的貓。
他睡著的樣子確實好看,沒有防備,沒有距離,沒有那天在校長室里讓她心裡一沉的客氣。
她看了很久,越看越上頭。
然後她猶豫了大概一秒鐘,手從下巴底下抽出來,小心翼翼地探過去,隔著襯衫覆在他胸口。
掌心下的胸肌輪廓飽滿而硬挺,隔著薄薄一層棉質布料能感覺到結實而有彈性的肌理。
她的心跳咚咚的,手心開始出汗,但她沒縮回來。
她趴在那裡,手貼著他的胸口,能隔著皮肉摸到下面沉穩的心跳,一下,兩下,比她的慢得多,有力地跳著。
她咽了口口水。鬼使神差地,她把臉湊過去,嘴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溫熱的,像羽毛掃過的觸感。
她心裡那個小人尖叫著說"你瘋了",另一個小人說"反正他喝醉了又不知道"。
她剛準備撤退,嘴唇才離開他的皮膚不到半寸。
宋承遠睜開了眼。
他的眼底微微泛紅,大概是酒精的作用還沒完全散去,但那雙眼睛裡的清明一點不像是醉了很久的人。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她,距離近到她能數清楚他的睫毛——濃密、微翹,每一根都像量著長的。
趙淇淇整個人僵住了,臉上的表情從"偷到糖的得意"瞬間切換成"被當場抓獲的驚慌",她"嗖"一下往後縮,手從他胸口彈開來,整個人往床邊撤退。
"你、你醒了?"她結結巴巴的,被子都忘了拉,膝蓋曲起來想往後退。
但她沒退成。
宋承遠的手比她快得多,一隻手掌扣住她的後腦勺,指縫穿過她濕漉漉的頭髮,溫熱的掌心貼著她的頭皮,把她往自己這邊帶。
另一隻手精準地握住她的腰側,一個輕巧的翻身,天旋地轉間趙淇淇已經被他摁在了床上,他整個人覆上來,膝蓋分開撐在她身體兩側,手臂撐在她耳朵旁邊,把她圈在了一個無處可逃的範圍里。
他的眼睛在夜燈下暗沉沉地亮著,那點紅還沒散,襯得瞳仁格外深。
他低頭,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呼吸糾纏在一起,他呼出來的氣帶著酒精味道,鋪了她滿臉。
"你剛才,"他的聲音啞啞的,帶著剛睡醒和微醺混在一起的磁性,每一個字都像用小刷子刷過她的耳膜。
"幹什麼了?"
趙淇淇的臉紅得能滴血。
她張嘴想說"沒幹什麼",話還沒出口,宋承遠就俯身吻了下來。
他的嘴唇壓上來的時候帶著一點不容拒絕的力道,舌尖輕輕一探就撬開了她的齒關。
趙淇淇的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一串煙花,炸得到處都是。
她的手僵在身體兩側,不知道該放哪裡,整個人被他吻得暈頭轉向,腿都軟了。
但也就懵了三秒,三秒之後趙淇淇心裡那個小人忽然不尖叫了,它叉著腰說"你追了他三個月你不就等著這一天嗎,上啊"。
她心一橫,兩條胳膊從兩側伸出來,繞上他的脖頸,手指插進他後腦的頭髮里,把他的腦袋往下摁了摁,同時仰起下巴回應他的吻。
宋承遠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笑,像是欣慰,像是得逞,又像是純粹的歡喜。
他的手從她的腰側一路往上,解開了睡衣的系帶,溫熱的掌心貼上她微涼的肩頭。
夜燈還亮著,月光還鋪在地上,陽台上那幾盆綠植安安靜靜地伸展著枝葉。
後來很多細節趙淇淇都記不太清了,只記得他的掌心很熱,他的呼吸很急,他俯身親吻她脖子的時候鼻息掃過她頸側,讓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記得他的肩膀在她手底下繃緊又放鬆,記得他的汗落在她鎖骨上,熱熱的一滴。
記得他在最後關頭停下來,盯著她看了兩秒,眼底那點微紅里揉進了什麼別的東西,他啞著嗓子說:"淇淇,難受就說。"
她把他的脖子摟得更緊了些,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後半夜安靜下來的時候,宋承遠沒睡。
他側躺在趙淇淇身邊,胳膊還鬆鬆地圈著她,她枕著他手臂睡得很熟,呼吸均勻地落在他胸口。
他低頭看著她的發頂,濕頭髮已經被他拿毛巾擦了個半干,此刻毛茸茸地蹭著他的下巴。
她睡覺不老實,腿搭在他腿上,手攥著他襯衫的一角,攥得緊緊的,像怕他跑掉。
宋承遠盯著天花板上夜燈投下的光暈,腦子裡轉了很多事。
他三十二歲了。從前覺得婚姻是一件可以無限期往後推的事情,事業在上升期,集團還有好多布局沒做完,身邊來來往往的人他都提不起興趣。
他見過的漂亮面孔太多了,但沒一張能讓他看完之後還想再看第二眼。
直到趙淇淇出現,獻花的時候盯著他看,要電話的時候理直氣壯,約他吃飯的時候說"主要目的就是約你吃飯",問他"你覺得我做你女朋友怎麼樣"的時候眼睛亮得像通了電。
他偏過頭,看著懷裡睡著的人。
她翻了個身,臉埋進他胸口,在他襯衫上蹭了蹭,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他俯身湊近了聽,沒聽清,但她嘴角彎彎的,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他忽然想,如果每天早上醒來都這樣就好了。
這個念頭跳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後他發現,他一點兒也不覺得這個念頭荒唐。
腦海里反反覆覆來來回回就兩個字,像潮水一樣拍打著他的理智——結婚,結婚,結婚。
他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被一種"想跟一個人待一輩子"的衝動完整地擊中。
他想拉著她的手去領證。想看她穿著白裙子站在他面前的樣子。
想把她的書架和她的綠植都搬到他家去,把她那個離經叛道的小靈魂圈在自己的領地里,每天睡前看她氣鼓鼓地整理那些歪七扭八的頭髮和書。
他想把她的一切都變成他的日常。
他把胳膊收緊了些,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閉了眼睛。
就這個了,他對自己說。
第二天早上趙淇淇被陽光晃醒的時候只覺得渾身散了架,腰酸背痛,腿也軟綿綿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胳膊就打在了一個結實的身軀上。
她愣了兩秒,然後慢慢、慢慢轉頭,看見了旁邊支著頭側躺著看她的宋承遠。
他已經穿戴整齊了,坐在床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扣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顆,領帶也打好了,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完全看不出昨晚那副醉醺醺的樣子。
唯一沒變的是他看著她的眼神,那裡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我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
趙淇淇"蹭"一下坐起來,被子滑到胸口,她低頭一看自己還穿著睡衣,松垮地掛在身上,肩帶都滑下來一截。
她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清醒過來,腦子裡"嗡"的一聲開始回放畫面,越回放臉越紅,越回放越覺得自己沒法在這個房間裡待下去了。
她手忙腳亂地從床上滾下來,拖鞋都顧不上穿就往外跑。
"你、你別動………"
宋承遠看著她的背影奪門而出,噔噔噔下了樓,嘴角噙著一絲笑。
趙淇淇跑到樓下才發現這是她自己家。
懊惱地小聲說;"我跑什麼跑,這是我家"。
又過了幾秒,噔噔噔的腳步聲回來了,趙淇淇重新出現在臥室門口,頭髮亂蓬蓬的,睡衣系帶胡亂打了個結,站在那兒看著他。
她深吸一口氣,剛想說什麼,宋承遠已經走過來了。
他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亂糟糟的發頂,伸手指腹擦過她的耳廓,她的耳朵尖立刻紅透了。
他垂著眼看她,目光軟得像化開的蜜,聲音也低低的:"昨晚疼嗎?"
趙淇淇低頭,咬了咬嘴唇,輕輕點了點頭。
宋承遠在她額頭落了一個吻,嘴唇貼著那兒停了兩秒,然後直起身,轉身往外走。
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偏過頭看著她,聲音篤定:"結婚吧。"
趙淇淇愣在原地,嘴裡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結婚?"
宋承遠沒回頭,但他抬起手擺了擺,像是說"就這麼定了"。
他的步伐輕快,肩膀舒展,走下樓梯的時候哼了一句什麼調子,趙淇淇沒聽清,她從沒聽過宋承遠哼歌。
第三天,宋家父母就登了趙家的門。
宋承遠的父親宋國良精神矍鑠,雖然上了年紀但身形挺拔,早年也是東市商界數得著的人物,退下來之後把家業交給了兒子,自己樂得清閒。
母親許婉清更是氣質溫婉,雖然出身富商之家,但說話慢聲細語的,笑起來兩隻眼睛彎彎的,一看就是個好相處的人。
兩人想起兒子那天一早回來,說要定下來了,高興得恨不得當天就衝過去把親事定下來。
許婉清拉著兒子的手一直問:"姑娘多大了?做什麼的?家裡人怎麼樣?"
宋承遠一一答了,說到"東大老師,父母哥哥都是東大教授,學術界的大拿"的時候,許婉清轉頭看了宋國良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滿意又欣慰的眼神。
趙家這邊就完全沒準備。
趙明遠——趙淇淇的父親,接到宋承遠的電話說:"叔叔阿姨,我是宋承遠,我父母想登門拜訪"的時候,還在書房改學生論文。
他摘下老花鏡問旁邊的老伴周婉華:"什麼登門拜訪?"周婉華也一頭霧水。
找到女兒問了一下,在女兒慌亂的語術里,這才七七八八了解了一點具體情況。
等宋家三口人站在家門口的時候,趙明遠才發現自家客廳的茶還沒泡,果盤是空的,他老伴還穿著居家服。
場面一度很侷促,好在許婉清一進門就挽住了周婉華的手臂,笑著夸房子雅致,夸牆上的字畫有品位,兩句話就把氛圍暖起來了。
兩家人在沙發上坐定,宋承遠坐在父母旁邊,正對著趙淇淇。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藍色西裝三件套,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但看向趙淇淇的眼神里那些"一絲不苟"全沒了,赤裸裸地亮著某種情緒。
趙明遠清了清嗓子:"宋總?」
"叔叔,您叫我承遠就行。"
"承遠,"趙明遠推了推眼鏡。
"你說今天過來是?"
宋承遠坐直了身子,目光懇切:"叔叔阿姨,很抱歉今天來得唐突。首先介紹一下,我叫宋承遠,宋氏集團負責人,這位是我父親,這位是我母親,我和淇淇認識三個月了,感情上一直很穩定,我想娶她。希望叔叔阿姨能同意。"
趙明遠愣住了,他轉頭看趙淇淇——趙淇淇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但她的視線一直黏在宋承遠身上,嘴唇緊緊抿著。
趙明遠又看宋承遠,這個年輕人他見過,來東大做公益項目,商業上年輕有為,談吐得體。但此刻他坐在對面,眼神里的那一絲緊張不自覺搓了一下拇指和食指——讓趙明遠看得出來,他是認真的。
"淇淇,"周婉華喊女兒。
"你自己說。"
趙淇淇深吸一口氣,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宋承遠旁邊站定了。
她低頭看著他,他也抬頭看她,四目相對的瞬間她抿了抿嘴,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爸,媽,我喜歡他。"
就這一句,沒多解釋,沒說什麼"他對我很好"或者"我想跟他過日子"之類的話。
就四個字——我喜歡他。
趙明遠和周婉華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在一張桌上坐了三十多年,彼此的一個眼神就懂了。
周婉華微微點了下頭,趙明遠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然後重新戴上,看著對面坐在一起的兩個年輕人,一個是從小被他們捧在手心裡長大的閨女,一個是東市商界的年輕翹楚。
他沉默了十幾秒,然後緩緩開口:"我大概聽懂了,娶淇淇的事,我覺得不急,先處處看,處好了再說。"
宋承遠立刻接話:"叔叔放心,我會好好對淇淇。"
趙明遠哼了一聲,那聲"哼"里有一半是今天的唐突,另一半是"看你表現"。
從那天起,宋承遠就成了趙家的常客。
每周至少來兩趟,他話不多,但做事周到,陪著趙明遠喝茶聊歷史的時候能引經據典又不顯擺,幫周婉華搬花盆的時候捲起袖子就干,一點沒有"宋氏集團總裁"的架子。
三個月下來,趙明遠從"哼"變成了"承遠來了啊"。
周婉清從"客氣客氣"變成了"晚上留下吃飯"。
趙淇淇跟宋承遠最幸福的時光,就是從宋家來提親那天到兩家商定訂婚日子的那兩個月。
那三個月里宋承遠幾乎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了,周末帶她去周邊玩。
工作日下了班就到東大門口等她,有時候在車裡坐著等她下課接她去吃飯,有時候就站在梧桐樹下等,穿著深色大衣倚著車門,引得路過的學生頻頻回頭。
趙淇淇每次出校門看見他等在那兒,心裡都脹得滿滿的,像被塞進了一整個太陽。
宋承遠會給她買烤紅薯然後剝好皮遞給她,會在她加班趕教案的時候安靜地坐在旁邊看自己的文件,會在她隨口說一句"這個茶葉蛋好吃"之後連著買了三天,直到她說"夠了夠了再吃要變成茶葉蛋了"。
他看她的眼神總帶著一層薄薄的笑意,跟最初他們認識時不同,那些"玩味"和"打量"全沒了,乾乾淨淨的,就剩下"看見你就高興"這一件事。
趙淇淇那三個月手機相冊里全是他們倆的照片。
吃飯拍的、看電影拍的、路邊看見一隻胖貓拍的,她靠在他肩膀上自拍的時候他從來不躲,偶爾還低頭親一下她頭頂。
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這些照片,覺得心裡像揣了一罐蜜,隨便一晃就甜得冒泡。
但糖吃多了會齁,人走近了會看清。
變化是從某一天開始的。
那天趙淇淇第一次去宋承遠的私人社交場合,一場他發小攢的局,在一家會所頂層的包廂里。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沙發上坐了三四個男人,每個人身邊都挨著一個打扮精緻的年輕女孩,煙味混著酒味撲面而來。
宋承遠坐在最裡面的位置,旁邊也坐了一個長捲髮的女孩,穿著短裙,正笑著把一杯酒推到他手邊。
宋承遠沒接,看見趙淇淇進來了就起身迎過來,自然地攬住她的腰把她帶到自己身邊坐下。
那個捲髮女孩看了趙淇淇一眼,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但眼神在趙淇淇身上停了有兩秒,那兩秒裡帶著某種趙淇淇不太舒服的東西——審視,不以為然,外加一點"你憑什麼坐在他旁邊"的意味。
趙淇淇那天晚上沒說什麼,但心裡有個小疙瘩。
回去的路上她問:"剛才你旁邊那個女的誰啊?"
宋承遠隨口答:"周臨的表妹,偶爾會來坐坐。"
"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友好。"
宋承遠轉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聲:"吃醋了?"
趙淇淇沒笑。她認真地看著他:"她是不是喜歡你?"
宋承遠沉默了半秒:"很久以前的事。"
趙淇淇"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但那個"嗯"里少了之前的那種甜度。
後來類似的事越來越多。
宋承遠的圈子聚會頻繁,每周至少兩三次,每次都是差不多的場景——會所、酒、煙、年輕漂亮的女孩。
那些女孩倒未必真跟宋承遠有什麼,但她們看自己的眼神讓她不舒服。
宋承遠每次都把她帶去,每次都攬著她的腰、牽著她的手、當著所有人的面低頭親她額頭,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說"這是我的女人"。
但趙淇淇漸漸覺得,問題不在那些女孩身上,問題在宋承遠身上。
他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他為什麼身邊總是圍著這些人?她認識他的時候他不是這樣的,或者說她以為他不是這樣的。
有一天晚上她在他公寓過夜,半夜醒了發現旁邊沒人。
她光著腳走出去,看見宋承遠在陽台上打電話,聲音低低的說:"跟王局那頓飯明天安排,對,會所定好了,叫上她們幾個"。
趙淇淇站在暗處聽了兩句,心裡那塊疙瘩越來越大。
她回到床上躺下,等宋承遠回來的時候她閉著眼裝睡,他鑽進被窩從後面摟住她,嘴唇貼了貼她後頸,換作從前她會翻身鑽進他懷裡,但那晚她一動不動,背後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地響著,她忽然覺得那聲音離她遠了。
第二天她問:"你以前也天天去會所嗎?"
宋承遠正在系領帶,聞言回頭看她:"做生意免不了應酬。"
"以前呢?"趙淇淇坐在床邊晃著腿。
"之前那幾個月,你不是經常推了酒局嗎?"
宋承遠頓了一下:"那時候剛認識,想多陪陪你。"
"那現在呢?"趙淇淇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太像她。
"現在不用陪了?"
宋承遠走過來,彎腰捧住她的臉:"現在你是我未婚妻,我帶你去。那些人我都有分寸,你不用多想。"
趙淇淇被他捧著臉,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面還是有溫柔,有寵溺。
但她總覺得自己在他眼底看見了別的東西,一個她不太熟悉的世界,燈紅酒綠的、推杯換盞的、她從小到大在東大的梧桐樹下長大從未踏足過的世界。
她認識的是獻花台上那個斯文矜貴的宋承遠,是陪她步行一小時回家的宋承遠,是在她家沙發上裝醉偷笑的宋承遠。
那些會所里的宋承遠、身邊圍著漂亮女孩的宋承遠、在深夜陽台上低著嗓子安排酒局的宋承遠,是她不認識的,也是她不喜歡的。
她想起自己當初為什麼喜歡上他,好看,氣質好,一見他就心臟亂跳。然後呢?
然後她就一頭扎進去了,什麼也沒想。
她連他每天過什麼樣的日子都不清楚,連他身邊來往的是些什麼人都不了解。
她後悔了。
不是後悔喜歡過他,是後悔當初太草率了。
以貌取人,貪圖美色,被那張臉迷得魂都沒了,腦子都沒了。
她趙淇淇從小到大被家裡教著"看人要用心""品性比皮相重要",結果自己栽進去的時候什麼道理都忘了。
那些"不舒服"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某天她走在東大的梧桐道上,看見手機彈出一條微信好友申請,驗證信息寫著"宋承遠女朋友之一,有空聊聊嗎"。
趙淇淇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沒通過,也沒拒絕。
她把手機扣進兜里,在梧桐樹下站了好一會兒。
秋天的風從樹梢灌下來,卷著黃葉落在她肩膀上,她彎腰拍掉的時候忽然覺得累。
後來她慢慢不怎麼主動找宋承遠了。
他發消息來她回得短了,他約飯她說"有課",他說周末出去玩她說"累了想休息"。
宋承遠察覺到不對,跑到東大來找她,在梧桐樹下拉住她的手腕:"你最近怎麼了?"
趙淇淇被他拉著,仰頭看他。
暮色里他的臉還是那麼好看,眉骨的弧度、下頜的線條、嘴角那一點總也藏不住的微微上揚,都是她曾經痴迷到走路都恍惚的東西。
但她看著他看了幾秒,忽然覺得這張臉變遠了。像是隔著玻璃看櫥窗里的東西,好看歸好看,但摸不到了,也不想摸了。
"宋承遠,"她抽回手腕,聲音不響但很穩。
"我想退婚。"
宋承遠的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碎了一下。
那是趙淇淇認識他以來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慌亂",他下意識伸手又要去拉她,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時候她側了側身,他的手落了空。
"淇淇,"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出什麼事了?你跟我說。"
"沒什麼事,"趙淇淇往後退了半步,踩在梧桐葉上沙沙響。
"就是覺得咱倆不合適。你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日子,挺好的。"
"什麼日子?"宋承遠皺眉。
"淇淇你跟我說清楚。"
趙淇淇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身邊那些追求者,你自己不知道嗎。你每次去會所,喝酒應酬,身邊圍著多少人。我不喜歡那樣。你也沒想改。"
宋承遠愣了半秒,隨即深吸一口氣:"那些都是工作往來,逢場作戲而已,我心裡只有你一個。"
"我知道。"趙淇淇打斷他。
"我知道你沒做對不起我的事。但我不喜歡那個環境,不喜歡你身邊的人,不喜歡每次去了你那些朋友都要打量我幾眼。我覺得很累。"
宋承遠盯著她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暮色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灰暗的金,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啞了些:"淇淇,你當初追我的時候……"
"我知道,"趙淇淇又打斷了他,這一次她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我當初追你是因為你好看。我承認,我以貌取人了。我沒了解清楚就一頭扎進去了。我錯了好不好?"
宋承遠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了蜷。
他看著趙淇淇的眼睛,那裡面的光已經跟他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不一樣了,那時候是亮的、熱的、毫不遮掩的喜歡。
此刻那光淡了,淡得像天邊最後一抹霞,馬上要沉進地平線下面去了。
"你要跟我解除婚約?"他問。
趙淇淇點了點頭。
梧桐葉從他們之間飄落,一片、兩片、三片,金色的扇面在空中打著旋,隔開了兩個人的視線。
宋承遠站在秋天的風裡,看著對面這個他以為已經握在手裡的小太陽,一點一點往回收自己的光。
「趙淇淇,你先招惹的我。」
「宋承遠,我錯了。」
「解除婚約不可能。」
「為什麼?」
宋承遠看著她說:「已經訂婚了,就不可能有退婚一說,你介意的我會改。」
「可是……」
「就這樣,我先送你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