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願把碼好的蒸籠放上鍋,擦了擦手,語氣平淡得很。
「讀書求功名,圖的也不過是個安穩日子。」
「如今大唐盛世,長安百姓安居樂業,守著個小攤,賺點小錢,日子一樣安穩。」
「再說了,三百六十行,哪行不是過日子?埋沒談不上,自己過得舒心就好。」
他說得坦然,眼裡一片澄澈,沒有懷才不遇的憤懣,沒有不甘人下的陰鬱,他是真的覺得,擺攤過日子,沒什麼不好。
畢竟他又沒有什麼大志向,可不能像李白杜甫他們一樣懷才不遇。
李世民心裡微微一動。
尋常少年人,哪個不是意氣風發,想著建功立業?
他深深看了許願一眼,沒再追問這個話題,轉而笑道:
「說得倒是在理,只是坊間不太平,常有潑皮無賴滋擾商戶。」
「小郎君這般文弱,就不怕有人上門找麻煩?」
這話又是一層試探。
昨日程小二的事,他已經聽人稟報過了,他不可能只聽李昭衣的一面之詞,作為天子,整個長安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看似尋常的詢問,實則是在看他如何應對。
許願聞言,笑了笑,隨手拿起旁邊一個陶罐,指尖輕輕一捏,「咔」的一聲,罐口悄無聲息掉了一小塊。
他像是沒察覺似的,慢悠悠道:
「和氣生財,能忍便忍。」
「真要是蹬鼻子上臉,小民雖弱,護著自己的攤子,還是能做到的。」
語氣輕飄飄的,動作也隨意。
可那隨手捏碎粗陶的力道,落在懂行的人眼裡,分量可不輕。
李世民瞳孔微縮。
粗陶堅硬,尋常壯漢用錘子砸都得費點勁,他隨手一捏就碎了?
這等指力,絕非普通百姓!
旁邊李麗質也微微睜大了眼,隨即又恢復平靜,她看向許願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
這人,果然藏著本事。
長孫皇后溫婉一笑,開口打圓場:
「郎君好本事,有這般身手,想來尋常潑皮也近不了身。」
「好了,說半天正事都忘了,給我們來四籠包子吧。」
「聽我家小女說,你這包子鮮香得很,今日特意過來嘗嘗。」
她指了指旁邊的李昭衣,語氣親和,像極了疼愛女兒的尋常主母。
許願點點頭,應了聲「好嘞」。
轉身取了四籠剛蒸好的,挨個遞過去。
蒸籠一掀開,白汽裹著濃香湧出來,撲面而來。
李世民四人接過,也沒挑地方,就站在街邊老柳樹下,慢慢吃了起來。
一口咬下去,滾燙的湯汁在舌尖爆開。
鮮、香、嫩、滑,麵皮軟韌,肉餡彈牙。
沒有複雜的調味,就是最純粹的肉香,卻鮮得人舌頭都要吞下去。
李昭衣吃得眉眼彎彎,早就習慣了這味道,依舊覺得滿足,嘴角沾了點油星也沒察覺。
李麗質吃得文雅,小口咬著,眼裡卻滿是驚艷,她長這麼大,御膳房的點心嘗遍了,卻從沒吃過這麼鮮活鮮香的市井滋味,袖袋裡的素帕隨著她俯身的動作輕輕晃蕩,襯得指尖愈發白皙。
長孫皇后吃得慢,邊吃邊微微點頭,面發得好,餡調得妙,火候更是精準。
這手藝,別說市井,就算放進御膳房,也是頂尖的。
李世民吃得最快,一籠下肚,只覺得渾身都暖了。
他戎馬半生,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
可這一口市井小籠包,帶著煙火氣的鮮,卻格外對胃口。
他看向案板後忙活的少年,眼神愈發深邃,有本事,有心性,還有這般手藝。
這個許願,絕不簡單。
四籠包子吃完,李昭衣還意猶未盡,舔了舔唇角。
「阿耶阿娘,我說得沒錯吧?是不是特別好吃!」
李世民沒接話,從袖袋裡掏出銅錢遞過去,沉聲道:
「小郎君手藝絕佳,今日算是開了眼界,再幫我拿兩份,我帶回去給家裡人嘗嘗。」
「往後有空,我們還會再來。」
許願接過銅錢,數了數放進粗布錢袋,指尖剛碰到袋口繩結,忽然想起什麼,側身從案板下的小木盒裡取出個用乾淨棉紙包好的物件,遞向站在一旁正晃著腳的李昭衣。
「小娘子且留步,昨日你落在這裡的東西,我收著有些時間了,今日正好物歸原主。」
李昭衣愣了一下,低頭接過棉紙,指尖碰到裡面溫潤的弧度,她心裡一動,趕緊拆開——巴掌大的白琉璃兔臥在掌心,兔眼嵌著的細碎紅寶在陽光下亮得晃眼,正是她找了好幾天的佩飾。
「呀!我說怎麼翻遍了寢宮都找不著,原來是落你這兒了!」她攥著琉璃兔晃了晃,眼睛彎成兩彎月牙,「謝謝你啊!我都忘了什麼時候掉的了!」
長孫皇后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笑著搖了搖頭:「你這孩子,素來丟三落四的,多虧郎君細心幫你收著。」說罷看向許願,語氣里多了幾分真切的謝意,「這物件是孩子的心愛之物,勞煩郎君保管,真是多謝了。」
「不算什麼。」許願淡淡一笑,把錢袋系好,「本就是小娘子的東西,物歸原主是應當的。」
自始至終,他眼神都乾淨得很,沒在那隻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琉璃兔上多停留半分,彷佛手裡遞出去的不是什麼稀罕寶貝,只是半顆沒賣完的包子。
李世民把這一幕盡收眼底,眼神又沉了幾分。
這琉璃兔是宮中工坊的手藝,民間絕無僅有,莫說尋常百姓,便是五品以上的官員家眷,也未必能見到這般成色的琉璃,這少年見了竟絲毫不動心,反倒細心收著等人來取。
單是這份不貪財的品性,就比長安城裡大半的讀書人強得多得多。
他深深看了許願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帶著妻女慢慢往前走。
「走吧,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
四人順著街道慢慢走,腳下是青石板路,路邊的槐樹葉子沙沙響,晨霧徹底散了,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走出幾十步遠,李昭衣才憋不住話,攥著手裡的琉璃兔晃來晃去:「怎麼樣怎麼樣?我沒騙你們吧!許願是不是特別厲害?人也好,包子也好吃,本事還大!」
她說得眉飛色舞,半點沒了宮裡公主的端莊模樣,活像個撿到寶貝的小丫頭。
李麗質輕輕頷首,清聲附和:「確實不凡,心性沉穩,身手不俗,還有這般廚藝,最難得的是拾金不昧,見了咱們這般衣著,也沒有半分攀附討好之意。」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便是長安城裡素有才名的那些世家子弟,也沒幾個有這份淡泊心性。」
長孫皇后走在李世民身側,伸手幫李昭衣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溫聲道:「是個沉得住氣的孩子,只是這般本事,甘心守著個包子攤,倒真讓人摸不透他到底是什麼來頭。」
「總不能真是普通人家出身的孩子,普通人家,教不出這樣的本事,也養不出這樣的心性。」
李世民揹著手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目光卻時不時掃過街邊的商鋪,像是在看街景,又像是在思索什麼。
沉默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此人不簡單,無論是談吐還是行事,都不像尋常人家出身。」
「回去之後,讓大理寺卿親自查,別用下面的小吏,務必把他的底細摸清楚,祖籍何處,何時來的長安,師從何人,全都要查明白。」
「另外……吩咐下去,坊間的差役、武侯,不許去招惹他的攤子,也不許貿然上門試探。」
李昭衣聽得偷偷撇嘴,小聲嘀咕:「查什麼呀,人家就是個賣包子的,能有什麼底細。」
李世民回頭瞥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你懂什麼,身懷這般本事卻隱於市井,要麼是避仇,要麼是另有圖謀,不查清楚,怎能放心讓你天天往這兒跑。」
話雖嚴厲,語氣里卻沒多少責備的意思。
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計較。
若是這許願真的品行端正、身懷真才,那便是挖,也要把人挖到朝中去。
這般人物,埋沒在市井裡賣包子,太可惜了。
李昭衣吐了吐舌頭,不敢再頂嘴,攥著琉璃兔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剛又走出十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罵罵咧咧的叫嚷,囂張的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
「姓許的!給老子滾出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