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的一聲輕響,像一片落葉墜在牆頭。
三更天的月光薄得像一層霜,落在清平坊的土牆上,映出一道瘦長的黑影。
那人一身玄色勁裝,面蒙黑巾,只露一雙陰鷙的眼,正伏在牆頭上,往院裡打量。
正是程安花五百貫請來的死士,影七。
影七在道上混了二十年。早年間是太行山裡的山賊,山寨被官軍剿了之後,他憑著一手踏雪無痕的輕功逃出生天,做起了獨行殺手。
只要給錢,當官的、經商的、武林高手,他都敢下手,手上沾了多少人命,他自己都數不清。
他有個規矩,先付一半定金,事成收尾款,入行以來從沒失過手,也從沒被官府拿到過把柄,在黑道上有個「索命影」的名號。
這次程安找他,開價五百貫,他當場就應了。
五百貫,夠他找個江南小鎮舒舒服服過三年。目標只是個賣包子的市井少年,住在清平坊的破院子裡,連個護院都沒有,這錢簡直是白撿。
要是能逼這個少年去治病,他還能再拿一百貫,這跟搶錢有什麼區別?
下午他特意去踩過點。躲在巷子口的老槐樹後面,看了那包子攤足足半刻鐘。
少年清清瘦瘦的,低著頭揉麵包包子,手指翻飛,動作挺麻利,看著就是個普通生意人。
攤子前圍了不少百姓,生意紅火,少年臉上也沒什麼傲氣,找零的時候還會點頭說聲慢走。
影七當時就笑了。
就這?
別說五百貫,五十貫都不值。要不是程安給得實在太多,他都懶得接這種掉價的活。
他甚至覺得程安是被嚇破了膽,區區一個半大孩子,也值得請殺手出手。
三更天一到,影七就從藏身的破廟裡動身,往清平坊去。
夜裡長安實行宵禁,各坊坊門落鎖,街上每隔百步就有武侯巡夜。
可這難不倒影七,他專挑偏僻巷弄走,身形貼在牆根下,像道融在夜色里的影子。
遇到巡夜的武侯隊,他腳尖一點就翻上房梁,連呼吸都壓得很輕,武侯們舉著火把從底下走過,沒有半分察覺。
一路暢通無阻,他站在了許願住的小院牆外。
院牆不高,也就一人出頭。對他來說,跟邁過門檻沒區別。
他先伏在牆根下聽了聽,院裡靜悄悄的,一點人聲都沒有。正屋的窗紙黑著,顯然人早就睡熟了,只有蟲鳴聲斷斷續續,襯得夜更加寧靜。
確認沒有埋伏,影七才翻身上牆,蹲在牆頭往院裡掃了一圈。
院子不大,收拾得乾淨利落。西邊搭了個簡易棚子,堆著面板、蒸籠和幾袋麵粉,是白天出攤用的家什。
院中央擺著張青石板桌,石凳上還放著個沒洗的粗瓷碗,碗邊沾了點面屑。
正屋門口蹲著個毛糰子,縮成一團,像是在打盹。
影七沒在意,只當是只看家的貓。尋常百姓家養貓抓老鼠,再正常不過。
他手腕一撐,悄無聲息地落在院裡,腳尖點地的瞬間,連塵土都沒驚起多少——這是他練了二十年的輕身功夫,踏雪無痕,名不虛傳。
可他腳剛沾地,那「貓」就醒了。
尖尖的耳朵猛地豎起來,小腦袋唰地轉向他的方向。
緊接著,一聲低沉的嗚咽響了起來。
等會,這好像不是貓叫?
那聲音帶著點奶氣,卻又透著股猛獸天生的威嚴,悶沉沉的,像遠處滾過一聲輕雷。
影七心裡咯噔一下。
居然是只小老虎!
影七愣了片刻,隨即失笑。
這少年倒會玩,居然養只老虎當寵物?還是這麼點大的幼虎,估計還沒斷奶,也就看著唬人。再凶的虎崽,也是崽子,一腳就能踹死。
他沒把虎崽放在眼裡,手按在腰間的短刀柄上,腳下發力,就要往正屋沖。
速戰速決,一刀了事,拿了尾款就出城,別耽誤時間,他還要去多點幾個花魁呢。
可他剛動,正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許願站在門檻後面。
他像是剛睡醒,身上還穿著素色寢衣,外面松松垮垮披了件青布外衫,髮絲有些亂,幾縷垂在額前,遮住了眉毛。
他看著院中的影七,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害怕,甚至連睡意都沒褪乾淨,平淡得像看見院門口落了片葉子。
影七心裡莫名晃了一下。
不對。
正常人半夜看見持刀陌生人闖進來,不該是這個反應的。
要麼尖叫呼救,要麼關門躲避,要麼嚇得癱軟。可這少年,就安安靜靜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太鎮定了。
鎮定得不正常。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影七壓下心裡那點異樣,冷笑一聲:「小子,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話音未落,他刀交左手,整個人像支離弦的冷箭,直撲過去。
這一招是他的成名絕技「影刺」,速度快、角度刁,專攻咽喉。
江湖上不少成名的好手都躲不過這一刀,他有把握,讓這少年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冷冽的刀光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
眼看刀尖就要刺到許願的咽喉。
就在這時,影七的動作僵住了。
不是他不想動,是動不了。
一股無形無質的力量從台階上的少年身上漫出來,像一座山憑空壓在了他背上。
影七隻覺得渾身骨骼都在咔咔作響,膝蓋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在了青磚地上,臉狠狠砸向地面,磕得鼻血瞬間涌了出來。
手裡的短刀早飛了出去,叮噹一聲撞在牆角的石磨上。
怎麼回事?!
影七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拼命想撐著地面爬起來,可他的身子被壓制的太死了。
那力量太重了,壓得他胸腔發悶,連呼吸都困難,像是整個人陷進了沼澤里,越掙扎陷得越深。
他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抬起一點頭。
那少年還站在台階上,腳步都沒動過。
只是那雙眼睛,已經不是剛才睡眼惺忪的模樣了。
漆黑的瞳孔深處,翻湧著一點赤金色的光,很淡,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人眼暈。
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就像人低頭看一隻爬過腳邊的螞蟻,漠然得近乎於神。
影七心裡的寒意瞬間竄到了頭頂。
他走江湖十幾年,殺人越貨什麼風浪沒見過?武林宗師、軍中猛將,他都打過交道。
可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只憑氣息、憑一個眼神,就把他壓成這副模樣。
這根本不是人。
這是……什麼怪物?
這是神嗎?
許願垂眸看著他,聲音很平靜:「程安派你來的?」
雖然是詢問,但許願心中已然有了定數。
影七咬著牙,把到了嘴邊的慘叫咽回去,他是殺手,有殺手的規矩,絕不能賣主。
他死死盯著許願,眼神里還帶著最後一點狠勁,想說句「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可嘴張了張,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那威壓壓得他喉嚨發緊,舌頭都僵成了石頭。
許願看著他死撐的樣子,忽然嗤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沒什麼溫度,像風吹過空罐子。
他已經沒有耐心了,找死的東西太煩人了,既然如此,那麼今晚就一併處理了。
「既然不說,」他看著地上的影七,語氣平淡,「那你就別說了。」
「我……」
影七心裡咯噔一下,求生的本能讓他拼命想往後挪,想張嘴求饒,他就想硬氣一下凸顯他的風骨,這個人怎麼玩不起啊!
可他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許願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個字:
「焚!」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