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裡正是熱鬧的時候。
窗下的繡架繃著半幅百子圖,長孫皇后斜倚在軟榻上,手裡捏著根銀針,正慢慢繡著蓮葉邊。
榻邊站著李麗質,手裡捧著一卷《女誡》,輕聲給母親念著;李昭衣蹲在地上,正拿著個布老虎逗最小的妹妹晉陽公主李明達。
小兕子才五歲,穿一身嫩粉色團花襦裙,梳著雙丫髻,臉蛋圓嘟嘟的像塊糯米糕。
「阿姐,快給歐。」
她伸著小胖手去抓布老虎,抓了半天抓不著,急得「呀呀」叫,小短腿蹬來蹬去,逗得李昭衣直笑。
「阿耶!」
兕子眼尖,最先看見門口進來的李世民,立刻扔下布老虎,邁著小短腿噠噠噠跑過去,一把抱住李世民的大腿,仰著小臉軟糯糯地喊:「阿耶你闊來了!兕子等你好久啦!」
奶聲奶氣的調子像團棉花糖,一下就把李世民心裡的煩悶化了大半。
他彎腰把小女兒抱起來,掂了掂,笑著颳了下她的小鼻子:「小兕子又重了,是不是偷喝了酪漿?」
「才沒有!」兕子鼓著腮幫子否認,小手摟著李世民的脖子,「兕紙就喝了小半碗!阿娘說喝多了肚肚疼。」
長孫皇后也放下針線起身迎上來,溫婉一笑,伸手幫他理了理衣襟:「陛下散朝了?看你臉色不大好,可是朝堂上有煩心事?」
「阿耶。」
李麗質和李昭衣也上前行禮。
李昭衣眼珠子轉了轉,看著李世民神色疲憊,心裡隱約猜到幾分——肯定是為了程安的案子。
她早上就聽宮裡的內侍偷偷議論,說懷德坊出了人命案,死狀邪性得很。
李世民抱著小兕子走到軟榻邊坐下,嘆了口氣:「還不是程安那樁命案,棘手得很啊。」
「哦?怎麼個棘手法?」長孫皇后坐在他身側,示意宮女端盞熱茶過來。
李世民沒繞彎子,低聲道:「觀音婢,其實朕心裡大概有數,是誰做的。」
長孫皇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陛下已經查到兇手了?」
「算不上查到,就是猜得八九不離十。」李世民瞥了一眼旁邊豎著耳朵聽的李昭衣,淡淡道,「就是昭衣常去的那個包子攤,叫許願的少年。」
阿耶他……
李昭衣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又鬆了口氣,阿耶既然肯說出來,說明還沒到非要趕盡殺絕的地步。
長孫皇后愣了一下,隨即恍然:「是那個少年?就是我們微服去見的那位?可是臣妾觀那位少年氣質不凡,出手有度,應不是殘忍之輩啊。」
「他當然不是無端殺人。」李世民沉聲道,「程安那兒子,前些日子去砸人家攤子,被廢了四肢,還落了一身怪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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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程安那睚眥必報的性子,定然咽不下這口氣,這不昨日他先是假借程知節的威風調動京兆府的人去捉許願,後又假意賠禮被許願識破,今早程安被發現死在了書房裡。」
「所以朕覺得,八九不離十就是他做的了。」
「原來是這樣。」長孫皇后點了點頭,語氣平靜了不少,「那這麼說,是程安先找的麻煩,那位許小郎君是為了自保?」
「話是這麼說。」李世民皺著眉,「可程安畢竟是朝廷命官。他說殺就殺了,連個招呼都不打,眼裡還有王法嗎?
再者說,此人手段太過邪門,神出鬼沒,殺人於無形。留著,朕心裡不踏實,朕真怕哪一天睜開眼睛,一把刀就懸在脖子上了。
但是,真要動手拿他,又怕逼反了他,殃及百姓,甚至坦白言,朕沒有把握能拿得下他。唉,朕這會兒,正拿不定主意。」
這是他的真心話,在臣子面前,他要端著帝王的架子,不能露半分猶豫;可在長孫皇后面前,他不用藏著掖著。
長孫皇后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溫聲開口:「陛下,臣妾倒覺得,這事沒那麼難決斷。」
「哦?觀音婢你說說看。」
「陛下先想兩個問題。」長孫皇后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第一,這許願來長安也有些日子了,一直安安分分賣包子,可曾主動惹過事?可曾害過無辜百姓?」
李世民想了想,搖頭:「那倒沒有,坊間口碑還不錯,還接濟過孤寡老人。」
「這不就是了。」長孫皇后笑了笑,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他殺程安,是程安找事在先,他出手在後。
而且他只殺了程安和管家兩個首惡,程家內宅的女眷、孩子,還有滿院的僕役丫鬟,一個都沒動。
陛下覺得,這像是濫殺無辜的兇徒做派嗎?」
李世民沉吟著搖頭。
若是真的凶性大發,何不一併殺了乾淨?還能少些人證。
系統:你快別說了,要不是我,他們還真活不了!(⋟﹏⋞)
「所以說,這少年心裡有分寸,也有底線。」長孫皇后語氣輕柔,卻句句在理,「他不是桀驁不馴、藐視王法,是別人欺到頭上了,他才還手。
這樣的人,只要咱們不去逼他,他絕不會主動生事。」
「至於陛下擔心的安危……」長孫皇后頓了頓,「他若真想對陛下、對朝廷不利,何必等到現在?何必守著個包子攤過日子?有那般本事,什麼地方不能去?依臣妾看,他就是個想安安穩穩過日子的異人,沒什麼野心。」
一番話說得溫溫柔柔,卻像撥雲見日,把李世民心裡的糾結一下子理順了。
是啊,真有反心,何必擺攤賣包子?早就隱在暗處圖謀大事了。
「那依你說,就這麼算了?」李世民問,「朝廷命官白死了?」
「自然不能白死。」長孫皇后道,「程安有錯在先,他犯得那些事兒本就是死罪,他死在人家手裡,也算咎由自取。
陛下心裡清楚這點,就沒必要非揪著不放。不如順水推舟,案子就按『江湖仇殺、懸而未決』來辦,暗地裡吩咐下去,不許人去招惹他的攤子。」
「咱們主動遞個台階,他心裡肯定有數,以後井水不犯河水,他安安穩穩賣他的包子,咱們也落個太平。
真要是哪天朝廷用得上他了,再慢慢招攬也不遲,總好過現在撕破臉,平白樹個強敵,這樣很好不是嗎?陛下。」
李世民聽完,長長舒了口氣,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還是觀音婢你想得通透。」他握著皇后的手,笑了笑,「朕剛才在兩儀殿,被無忌他們吵得頭都大了,也沒理出個頭緒。你幾句話,就給朕說通了。」
「陛下只是當局者迷罷了。」長孫皇后溫婉一笑,抽回手給李世民遞了杯熱茶,「再說了,昭衣和麗質常去他那兒買包子,真要是鬧僵了,兩個孩子夾在中間也為難。」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