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之後,李世民批完奏摺,沒回兩儀殿,而是徑直回了立政殿。
他這輩子一有什麼心事就會來找長孫皇后,讓她開導一下。
長孫皇后正坐在窗邊抄佛經,見他進來,連忙放下筆起身相迎:「陛下怎的來了?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朕吩咐過,朔州的八百里加急,直接遞到立政殿,中途不許任何人拆看、攔截。」
李世民走到榻邊坐下,眉宇間還帶著幾分未散的沉鬱,「朕想在這兒等。」
長孫皇后會意,揮手讓侍女宮人全都退下,親手上了熱茶,坐在他身側:「二郎可是還在擔心朔州?許小郎君不是說過戰事已了嗎?」
李世民端起茶盞,指尖微微摩挲著杯沿,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觀音婢,朕與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那日他傳音入密,朕第一反應是狂喜,可狂喜過後,也閃過一絲不該有的妄念,不,更準確的來說,這絲妄念我從未放下過。」
他抬眼看向長孫皇后,眼神裡帶著帝王少有的坦誠:「其一,朕當時也曾疑心,他醫術通神是真,他治好了你,可沙場征戰畢竟不同,那是真正的廝殺。
萬一他只是故弄玄虛,朔州終究城破,二十萬鐵騎南下,大唐危矣。」
「但,這也代表著,我能夠掌握他,把他的學識,他的藝術,他的奇異之處盡皆掌握於手。」
「其二……」李世民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他若僅憑一人便能擊退二十萬大軍,本事這般通天。
若他日心存異志,這大唐江山,誰能守得住?朕這帝位,又如何能坐得穩?」
話說出口,他自己先嘆了口氣:「這念頭剛冒出來,朕自己都覺得慚愧。
人家救了你的性命,是我的恩人,此番又解了朔州之圍,不求分毫回報。
朕反倒在這兒猜忌揣度,未免太不君子了。可朕是帝王,身居九重,有些顧慮,總是忍不住啊。」
長孫皇后聽完,神色微微一正,輕輕握住他的手:「二郎身居帝位,心懷社稷,有顧慮本是常理。
可妾以為,陛下不該這般揣度許小郎君。」
她聲音溫和,字字有力:「許小郎君若想奪權,當初救妾之時,便可挾恩求報,安插親信,甚至挾制後宮。
可他沒有,救完人便走,只說不願耽誤賣包子。
朔州危難,他一人前往,退敵二十萬大軍,救滿城百姓,轉身便回長安繼續擺攤,連姓名都不願多留。」
「這般人物,心在市井,志在蒼生,豈會覬覦區區帝位江山?」
若不是許小郎君,妾也早已不在人世,幾個孩子便沒了母親。
咱們欠人家一條命,豈能轉頭就猜忌人家的忠心?」
李世民聞言,臉上露出幾分愧色:「你說得是,是朕格局小了,以帝王心術度君子之腹。」
「朕不該啊!」
「二郎也不必自責。」長孫皇后柔聲道,「身在其位,謀其政,謹慎些本沒有錯,若換做其他帝王怕是早已動手。
只是許小郎君非池中物,不能用世俗的君臣規矩去套,平等相待,不摻雜那些有的沒的,便是最好的相處。」
李世民點點頭,心中那點猜忌與忌憚,終是散去。
兩人沉默了片刻,看著窗外的日影漸漸西斜。
李世民忽然輕聲道:「自古以來,帝王皆求長生。秦始皇派徐福東渡,漢武帝築台求仙,都成了史書上的笑談。
朕以前也覺得,長生之說皆是虛妄。可見過許小郎君之後,才知道這世上真有神明,真有修仙得道之人。」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嚮往:「若能得長生,守著這大唐盛世,看著百姓安居樂業,何嘗不是一件美事。」
長孫皇后笑了笑,輕輕靠在他肩上:「長生雖好,可高處不勝寒。
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老去、離去,縱使長生,又有什麼趣味?
倒不如陛下守著這江山,妾陪著陛下,看著孩子們長大,看著百姓安樂,踏踏實實過這幾十年,反而更踏實。」
「再說了,」她抬眼看向李世民,眉眼彎彎,「許小郎君若真有長生之法,那是人家的造化。
咱們與其妄求長生,不如把這江山治理好,讓百姓少受些戰亂之苦,也算不枉此生了。」
李世民聽完,朗聲笑了:「哈哈哈哈哈哈,觀音婢,你說得對,是朕著相了。」
兩人正說著,殿外忽然傳來內侍急促又壓低的聲音:「陛下!娘娘!朔州八百里加急到了!」
李世民神色一正:「宣。」
傳令兵快步走進來,單膝跪地,雙手高舉急報,聲音帶著長途奔波的沙啞:「啟稟陛下、皇后娘娘!朔州大捷!
頡利二十萬大軍圍城六日,一位神仙現身城頭,施法天象地神通,金身三千丈,一掌覆滅十萬鐵騎!
突厥大將郁射設當場斃命,頡利可汗跪地請降,率殘部退回漠北,發誓永世不犯大唐邊境!」
「那位神仙還言出法隨,一語治癒滿城傷病,所有守城將士、百姓的刀傷箭傷、風寒舊疾,盡數痊癒!
張刺史命臣加急回京稟報,朔州之圍已解,北疆安定!」
立政殿內靜了幾秒。
李世民目光有些呆滯,他緩緩站起身,接過呈上來的急報,指尖觸到封漆,竟微微有些發燙。
他拆開仔細看完,合上奏摺,久久沒有說話。
縱使早就知道結果,可親眼看到「三千丈金身」「一掌滅十萬」「言出法隨」這些字眼,心裡依舊掀起驚濤駭浪。
長孫皇后也有些怔然。
她知道許願神通廣大,可沒想到,竟大到這般地步。
「好……好啊。」李世民長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釋然,「大唐有福啊,大唐有福啊!哈哈哈哈哈!」
他轉頭喚來內侍:「捷報暫且壓下,明日早朝再正式昭告百官。
今日之事,不許外傳,宮中人等,誰敢走漏半個字,按宮規處置。」
「遵旨。」內侍躬身退下。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李世民站在窗邊,望著醴泉坊的方向,眼神複雜。
有慶幸,有敬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
長生、神通、謫仙……這些以前只存在於史書志怪里的東西,如今就活生生在長安市井裡,守著一籠包子,過著尋常日子。
原來,「仙」離我這麼近啊。
他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
各安其位,各守其道,真心相待,如此,便好。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