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皇城之內,三位公主出宮尋訪已然整整兩日。
李麗質、李昭衣帶著宮人侍從,攜年幼的小兕子,遍歷長安城東、西兩市,踏遍清平、開化、安仁數坊。
二人逢街邊攤販、坊中老者,便輕聲比劃形貌,詢問是否見過昔日在長安街頭擺攤賣包子的名叫許願的青衫青年。
可兩日遍歷數坊,大多人皆是搖頭否認,少數是想混賞錢。
接連兩日無果,李昭衣性子直率熾熱,眉宇間滿是失落悵然,連日奔波勞累,眼底染上淡淡倦色:「阿姊,我們遍歷半座長安,竟無半分蹤跡,難道他當真已然離開長安,再也不回來了嗎?」
李麗質性子溫婉沉靜,輕輕抬手,以錦帕為妹妹拭去額角薄汗,語聲輕柔:「昭衣,別急。他素來心性淡然、喜好清淨,若想隱匿市井,必然藏於尋常煙火之中,不為人知。長安坊市萬千,街巷縱橫,一時尋不到,亦是常理。」
小兕子趴在奶娘懷中,小小的臉蛋蔫蔫的,一對烏溜溜的大眼睛黯淡無光,連日聽聞「找不到小囊君」,心底滿是懵懂的委屈,時不時小聲呢喃:「小囊君去哪裡了……兕子好想他……」
稚嫩軟糯的低語,聽得兩位長姊心頭酸澀,百般悵然。
但也沒法,天色已晚,她們只能先回宮。
第三日清晨,姊妹三人不願放棄,循著市井人流蹤跡,輾轉來到毗鄰西市、煙火最盛的延康坊。
此地商鋪林立、人流繁雜,販夫走卒雲集。
李昭衣心中抱著最後一絲期許,沿街詢問路人,依舊打聽賣包子的青衫少年,得到的答案,不盡人意。
直至問及街口雜貨攤的張老漢。
老漢撫須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老夫不曾見過賣包子的青年,不過近日街角有一位義診的青衫郎君,待人溫和、醫術超凡,他叫許阿牛,日日在此施醫濟世,分文不取。」
「青衫郎君?義診?」
像他!
李麗質與李昭衣心頭一動,眉眼瞬間亮起,壓抑多日的期許翻湧而上。
二人來不及細問,當即帶著宮人、抱著小兕子,循著老漢指引的方向,快步往街角走去。
遠遠的,那一道素色青布長衫的身影,靜靜立於暖陽之下,身形輪廓、站姿氣度,依稀與記憶深處之人有七分相似。
可待走近細看,卻發現並非所想之人。
他眉眼溫潤,無半分謫仙氣韻,與記憶中的他相差甚遠。
二人腳步頓住,心頭翻湧的狂喜凝滯,化作淡淡的悵然。
不是他。
雖然身形依稀相似,氣韻略有重合,可……
李麗質立在槐樹陰影之中,靜靜望著遠處低頭落筆、溫柔問診的青年,心底泛起層層複雜漣漪。
她死死盯著那道身影,暗自沉思:世間真有氣質如此相似之人嗎?身形、坐姿、待人的溫和氣度,皆與昔日之人相差不遠。
是我執念太深,日日惦念,故而見誰都覺相似嗎?
一念至此,她的心底滿是酸澀與失落,只得默默神傷,萬般期許盡數落空。
一旁的李昭衣亦是怔怔佇立,瞪大雙眼望著前方,滿心疑惑+百般茫然。
熟悉的身形、陌生的面容,巨大的落差讓她心緒起伏不定,歡喜、失落、疑惑交織纏繞。
被奶娘抱在懷中的小兕子呢?
小小的腦袋微微前傾,一對烏黑透亮的眸子一眨不眨,盯著街角的許願,目光執拗又純粹。
小小的翹鼻輕輕翕動,細細嗅著風中傳來的淡淡氣息,那是她刻在心底、永遠不會遺忘的味道。
小兕子相信自己的第七感——他就是小囊君,一定是!
可為什麼,他要變了模樣?為什麼他要不辭而別,不和兕子一起玩了呢?
細碎的疑惑、委屈、不解,縈繞在小小的心底,眼眶微微泛紅,靜靜凝望著那道青衫身影,不肯移目。
她們觀望良久。
目光掃過街角,李昭衣忽然瞳孔微縮,牢牢盯住一旁靜靜立著的木質推車。
那推車樣式普通,但其車架紋路、邊角磨損的痕跡,竟與昔日那人擺攤賣包子的推車近乎一模一樣!
李昭衣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動,低聲對李麗質道:「阿姊!那輛車!和昔日的包子車幾乎一模一樣!絕非巧合!」
李麗質目光聚焦,落在木質推車之上,眼底波瀾再起。
這是巧合?還是……
遲疑片刻,二人對視一眼,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萬般疑惑,決意上前輕聲試探。
二人整理衣襟,放緩腳步,褪去公主威儀,化作尋常世家閨秀模樣,緩步走到醫攤之前。
許願剛為一位老者寫完藥方,正低頭細細叮囑煎煮禁忌,聞聲抬眸,目光溫和澄澈,看向身前兩位素衣女子。
李昭衣強壓心頭波瀾,輕聲開口試探,語聲輕柔婉轉:「這位郎君,冒昧打擾。我姊妹二人近日尋訪一位舊人,他昔日常於街頭推車售賣包子,身形站姿,與郎君極為相似,且旁側木車形制高度吻合,不知郎君……可曾知曉此人?」
話音落下,空氣微微凝滯。
許願聞言,唇角揚起一抹溫潤淺淡的笑意,眉眼溫和,語氣疏離有禮:
「二位姑娘見諒。小生許阿牛,初來延康坊行醫度日,坐攤義診,不曾相識姑娘所言賣包子之人。長安市井推車萬千,形制相近亦是尋常,想來是二位姑娘認錯人了。」
一句「認錯人了」,輕輕隔開了過往羈絆。
李麗質靜靜凝視他溫和無波的眉眼,心底最後一絲期許,也已落空。
唯有小兕子,被奶娘抱著靠近些許,小小的身子不停往前掙,烏眸盯著許願,小翹鼻反覆輕嗅:
就是他!就是小囊君!
可他為什麼不認她們?
她軟軟的小嘴微微抿起,眼眶泛紅。
一番試探無果,李麗質只能壓下心底悵然,溫聲斂衽:「是我姊妹唐突,驚擾郎君行醫,還望海涵。」
「無妨。」許願微微頷首。
二人不再多言,帶著滿心朦朧的失落與未解的疑惑,轉身緩緩退至樹後。
李昭衣滿心不甘,低聲呢喃:「真的只是相似嗎?身形、氣度、推車,處處相合,怎會如此巧合……」
李麗質輕輕搖頭,眼底盛滿淡淡的神傷,輕聲道:「或許,世間真有這般形似之人。只是我們執念太深,念念不忘,故而心生錯覺。」
二人心緒沉沉,連日尋訪的期許盡數落空,只剩滿心空落。
小兕子,不管不顧依舊望著那道青衫身影。
她不知道他為何偽裝不識、改換容貌,只知道,這一定是她的小囊君。
而攤前的許願,目送她們離去的身影,眼底溫和的笑意不變。
既然他已化凡煉心,開啟了新生活,往日的羈絆當斷則斷,不必再耽誤她們。
相逢何必曾相識。
相逢不必相認,相望只需安然。
此後,他守著一方小小醫攤,以醫術濟世,以仁心渡人,靜觀市井百態,細品人間悲歡。
她們依舊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居於宮牆琉璃瓦之下,受萬人尊崇。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