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到中天的時候,延康坊的街巷曬得暖融融的。
許願的醫攤前剛消停下來,他正低頭整理寫過的方子,紙摞得整整齊齊。
旁邊是張老漢,他特意把攤子又搬到了許願的旁邊,生意也好了不少。
他搬了個小馬扎坐著,一邊納涼一邊跟他嘮嗑,嘴裡還在念叨早上陳婆婆家的事,一個勁吹他醫術神。
正說著,早上抓藥回去的幾個病人,陸續折了回來,臉上都帶著難色。
最先過來的是賣菜的劉大,撓著頭站在攤前,支支吾吾半天沒開口。
「怎麼了?」許願抬頭看他,語氣溫潤如玉,「是藥吃著不舒服?」
「不是不是。」劉大連忙擺手,嘆了口氣,「許大夫,您方子開得沒問題,就是……就是藥鋪那邊漲價了。
往日這幾味藥也就五六文錢,今日去抓,掌柜的說藥材漲了行市,硬是要了十二文。我尋思著問問您,有沒有便宜點的替代法子?」
他話音剛落,後面幾個拎著藥包的百姓也跟著附和:「是啊許大夫,我們也覺著怪,同樣的方子,比往日貴了三成還多。還有人說,藥斗里的藥材分量都給得不足,偷工減料的。」
許願指尖頓了頓,心裡已然明白。
不用想,定是回春堂的王有德在背後動了手腳。
延康坊就這一家正規藥鋪,王有德跟掌柜的又是舊相識,打聲招呼,要麼抬價,要麼給藥材摻水減重,方子再好,抓不到正經藥,療效自然打折扣,到時候壞的還是他的名聲。
這手段雖然上不了台面,卻最是戳市井百姓的痛處——尋常人家過日子,幾文錢都要掰成兩半花,這藥價一漲,很多人就硬生生扛著病不敢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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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漢在旁邊聽得吹鬍子瞪眼:「定是王有德那老小子搞的鬼!自己醫術不行,就動這種歪心思!缺德不缺德!」
許願沒動怒,只是沉吟片刻,問劉大:「除了這家藥鋪,最近的藥鋪還要走多遠?」
「得去西市那邊,來回小半個時辰,路遠不說,價錢也未必便宜。」劉大苦笑,「咱們坊里就這一家,平時大家都在這兒抓。」
許願點點頭,沒再多說,只是拿起筆,把方才幾個方子重新調整了一遍。
他把幾味偏貴的藥材,換成便宜些但功效相近的品類,劑量也重新核對,儘量在不影響藥效的前提下,把成本壓下去。
「你按這個新方子去抓,價錢能便宜近一半。」
許願把改好的方子遞給劉大,又細細叮囑,「煎煮的法子不變,忌口也照舊,只是療程要多上一兩日,效果慢些,但一樣能去病根。」
劉大接過方子,手都有點抖,連聲道謝:「許大夫,您……您真是好人啊!這要是擱回春堂,哪管我們吃不吃得起藥,巴不得多開貴藥多賺錢。」
「應當的。」許願淡淡一笑,「看病本就是為了救人,不是為了難為人。」
旁邊幾個窮人模樣的病患見狀,也紛紛上前,請他幫忙改方子。
許願一一應下,挨個辨證調整,有的用單方,有的用食療輔助,儘量給家境貧寒的人找出路。
人群里有個穿補丁衣裳的老漢,佝僂著背,手裡攥著方子站了半天,一直沒好意思開口。
他是早上來看咳喘的,家裡窮,本來指望著義診能省點診金,沒成想藥價漲了,還是抓不起。
許願抬頭瞥見他,主動招了招手:「老丈,過來坐。」
老漢侷促地走過去,搓著手訕笑:「許大夫,沒事沒事,我就是再看看。我這老毛病,扛扛也就過去了。」
「病哪能扛。」許願給他把了把脈,又翻看了下之前的方子,溫聲道。
「我給你換個法子,不用抓那麼多藥。你去田間地頭采點蒲公英、車前草,再配上兩味便宜的藥材,煎水當茶喝,一樣能清熱化痰。就是慢些,得喝上十來天。」
他說著,把食療和草藥採摘的法子,一條一條說給老漢聽,說得慢而仔細,怕他記不住,還特意找張廢紙寫了下來。
老漢眼眶都紅了,攥著那張紙,嘴唇哆嗦半天,就憋出一句:「許大夫,您真是活菩薩啊。」
許願扶了他一把:「談不上菩薩,就是搭把手的事。」
世間醫術從不止治肉身疾苦,更要渡凡人煙火困頓。
他親手為寒門百姓折中取捨,不談其他,只盡醫者本心。
一旁的張老漢看著,心裡頭五味雜陳。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大夫不少,個個都端著架子,變著法子多收錢,像許願這樣,一門心思替窮人著想的,真是頭一回見。
他嘆了口氣,湊過來小聲說:「許小郎君,你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王有德跟藥鋪穿一條褲子,總這麼給你使絆子,吃虧的是你,要不……我去跟坊正說說?」
「不必。」許願搖搖頭,「這點小事,還不至於。」
他心裡清楚,這就是市井人間的樣子。
有良善,就有齷齪;有救人的仁心,就有擋路的私心。
化凡煉心,不是只看陽春白雪的暖意,也要接住這些下里巴人的腌臢,才算真的入世。
從前有神通在身,這些齷齪彈指可破。
可如今不行,他要做的不是用力量碾壓,是在規則里,在煙火里,照樣把路走通,把人救下來。
這份沉甸甸的無奈與周旋,比抬手滅敵更磨人,也更練心,同樣,也更加有趣。
他能感覺到,識海深處那點躁動的戾氣,在看見老漢紅了的眼眶時,又悄悄淡了一分。
救人的意義,從來不是碾壓對手,是真真切切,把人從苦海里拉上來一步。
太陽偏西的時候,藥鋪那邊悄悄鬆了口。
倒不是王有德良心發現,是有官府的人悄無聲息去藥鋪轉了一圈,旁敲側擊問了問藥價的事。
掌柜的心裡有鬼,當場就嚇軟了,當天下午就把藥價調回了原價,藥材分量也給足了。
沒人知道是怎麼回事,只當是藥鋪良心發現。
張老漢樂得直拍大腿,說惡人自有天收。
許願抬頭往皇宮的方向望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她們暗中幫忙的情,他,領了。
傍晚收攤的時候,許願推著木車往新住處走——他在延康坊租了一套平房。
虎崽從寵物空間中出來,直接躺在了許願的懷中,尾巴輕輕晃著。
小傢伙睡了一天。
許願揉了揉它的腦袋,輕聲道:「虎崽,今晚想吃什麼?」
虎崽嗷嗚一聲,用腦袋拱了拱他的手,嘴巴還留著一滴口水。
兩隻小爪爪不停地比劃……
「好,滿足你。」
「嗷~」
一人一虎沿著長街慢慢走,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而此刻,老槐樹後面,李麗質和李昭衣站了許久,腿都站麻了。
她們本來早就該回宮的,可心裡總放不下,鬼使神差地留了下來,遠遠看了一整天。
看著他耐心給窮人改方子,看著他溫聲細語哄老人家,看著他面對刁難也不惱不怒,眉眼始終平和。
越是看,心裡那股熟悉感就越重。
身形、語氣、待人的溫和勁兒,甚至低頭寫字的側臉輪廓,都是那麼的像。
可那張臉……
李昭衣攥著帕子,心裡跟貓抓似的,低聲道:「阿姊,你說天底下真有這麼像的人嗎?不光長得有幾分影子,連性子都像。你看他剛才給那老漢寫方子的時候,低頭的樣子,跟上次許願救母后的時候,一模一樣……」
李麗質沒說話,只是望著那個推著車漸漸遠去的背影,眼底泛著酸。
她也覺得像,像到好幾次都忍不住想衝上去問個清楚。
可人家坦蕩地說認錯了。
若是真的是他,他為何不認?若是假的,為何處處都透著熟悉?
她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或許……真的是我們執念太深了。」
良久,李麗質才輕輕開口,聲音有點啞,「世上形貌相似的人本就不少,許先生那樣的人物,怎麼會甘心守著街頭醫攤,天天跟柴米油鹽打交道。」
話是這麼說,可心裡那點念想,哪裡是說掐就能掐斷的。
小兕子趴在奶娘懷裡,一直盯著許願消失的巷口。
隨即她一雙烏溜溜的杏眼輕輕一轉。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眼中閃過喜悅之色,一改之前的難過。
「回宮吧。」李麗質收回目光,壓下心頭所有的情緒,「出來久了,阿耶阿娘該擔心了。」
李昭衣點點頭,一步三回頭地跟著走了。
晚風捲起地上的落葉,輕輕擦過街角。
醫攤的痕跡還在,淡淡的藥香還沒散,可那個溫潤的身影,已經融進了長安的暮色里。
只留下滿心的疑惑與悵然,纏繞在兩個少女的心頭,剪不斷,理還亂。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