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二年秋,關中連降半月霖雨,渭水暴漲,最終潰堤。
訊息傳進長安的時候,正是每月望朝的大朝會。
太極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兩班,鴉雀無聲,只聽見戶部尚書戴胄沙啞沉重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一字一頓地砸下來。
「啟奏陛下,同州急報:渭水潰堤,洪水倒灌,馮翊、朝邑二縣縣城盡被淹沒,官倉、民宅沖毀十之七八。
據初步統計,百姓溺亡者一萬三千餘口,流離失所者四十萬餘眾,田間秋糧顆粒無收。如今兩縣存糧皆被洪水浸泡,無糧可濟,民間已經出現搶糧劫掠之事,饑民嘯聚,地方縣衙彈壓不住,情勢危急,請朝廷即刻賑災!」
戴胄說完,雙手捧著加急奏摺,深深躬身,脊背繃得很緊。
殿內鴉雀無聲。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還能不能好好玩了,剛打完突厥,北疆才安定下來,關中就鬧了大水,還是天子腳下的同州,離長安不過三百多里,這要是亂起來,整個京畿都要動盪。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臉色十分陰沉。
他指尖叩著御案,指節微微泛白,沉聲道:「同州刺史是幹什麼吃的?連降半月霖雨,不知提前加固堤防?不知提前轉移百姓?」
「回陛下,同州刺史此前已上奏請求加固堤防,只是戶部錢糧遲遲未批,耽誤了工期。」
戴胄硬著頭皮答,「今夏各地用兵,國庫大半糧草都調去了駐軍處,官倉存糧本就不多,各州縣修繕堤防的錢糧都砍了三成,誰也沒料到渭水會漲得這麼凶。」
這話一出,殿內更安靜了。
各地糧草多少一直是一個大問題,誰也不知道這糧草中間到底藏了多少貓膩。
同州糧草真的不夠?全部泡水壞了?
國庫里撥到各地的糧草當真到位了?
即便強如李世民,也無法得知。
如今出了事,追責是小,怎麼賑災才是頭等大事。
「陛下!」
諫議大夫魏徵一步踏出班列,緋色官袍獵獵作響,聲音洪亮如鍾,直接開炮:「臣以為,堤防失修只是其一,世家囤積居奇、見死不救,才是如今最大的禍患!」
他抬眼掃過文官佇列里崔渙等人,字字擲地有聲:
「同州沃野千里,大半良田都在五姓七望名下,各家私倉存糧堆積如山,足夠吃三五年。
如今百姓遭災,他們非但不肯開倉放糧,反倒趁機抬高糧價,收購災民田產,大發國難財!
馮翊、朝邑兩縣之所以鬧到搶糧的地步,就是因為糧商囤糧不售,糧價翻了三倍,百姓買不起,才被逼得鋌而走險!」
「臣請陛下:第一,即刻開太倉官倉,撥糧五萬石馳赴同州,先救饑民;第二,嚴令京畿世家富戶,按田畝捐糧,敢有囤積不售者,抄沒糧倉,依法治罪;第三,嚴查同州各級官吏,救災不力、貪墨糧餉者,一律革職查辦,絕不姑息!」
魏徵話音剛落,崔渙就站了出來。
他如今是黃門侍郎,出自博陵崔氏,算得上是世家在朝堂的代言人。
此刻神色從容,不慌不忙地拱手:
「魏大夫此言,未免太過激了。」
「水災剛起,災情尚在統計,何來『堆積如山卻見死不救』之說?各家世家的存糧,也是族人、佃戶的口糧,並非憑空得來。如今貿然勒令捐糧,無異於強取,豈不是寒了天下士族的心?」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派人前往同州安撫災民,核實災情,再酌情撥糧。
世家這邊,朝廷可以勸諭,令其自願捐糧,事後賜匾旌表即可,不宜強逼。再者,饑民劫掠,乃是刁民作亂,當令州縣派兵彈壓,以儆效尤,不可一味縱容。」
「放你的屁!」
武將佇列里,程咬金當場就炸了,跨出一步,聲如洪鐘,震得殿梁都在響:
「百姓都快餓死了,不搶糧等著活活餓死?換你你不搶?世家糧倉堆得冒尖尖,看著百姓餓死,那叫為富不仁!還彈壓災民?有本事你去災區跟餓肚子的百姓說這話去,看老百姓不把你撕了!」
「程將軍!朝堂之上,豈容你口出粗鄙之言!」崔渙臉色一沉。
「粗鄙?老子粗鄙也比你站著說話不腰疼強!」程咬金瞪著銅鈴大眼,「陛下,臣請命!帶左武衛一營人馬趕赴同州,一來維持秩序,二來護住糧倉,誰敢囤糧不售、敢發國難財,臣直接抄了他的家!看哪個世家敢不服!」
「臣也請命!」尉遲恭也站了出來,黑著臉聲如悶雷,「臣帶五百騎先行,保證穩住同州局面,絕不讓饑民鬧到長安來!」
「不可。」
長孫無忌緩步出列,神色平和,他兩邊都不好得罪,但此時他必須站出來遏制事態發展:
「二位將軍忠勇可嘉,但災民不是叛賊,動兵彈壓,只會逼得百姓鋌而走險,反而激起民變,萬萬不可。至於世家強捐,也不妥當。本朝以仁政治天下,強逼士族捐糧,傳出去有損陛下聖名。」
他頓了頓,說出自己的主張:
「臣以為,可先開太倉三萬石糧食,火速運往同州救急;再選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臣,擔任賑災大使,前往同州統籌全域性,安撫災民,核查災情;
同時由朝廷出面,宴請京畿世家富戶,勸諭其自願捐糧,捐糧多者,朝廷授予散官、賜牌坊,給足體面。如此一來,既救了災民,也不傷士族之心,方為兩全之策。」
長孫無忌說完,文官里不少人紛紛點頭附和。
他是尚書右僕射,又是皇帝的大舅子,說話分量不輕,這番話圓滑周到,既顧了朝廷的面子,也給世家留了餘地,符合大多數官員的心意。
李世民沒表態,目光轉向房玄齡、杜如晦:「玄齡、克明,你們二人怎麼看?」
房玄齡躬身出列,沉穩開口:
「陛下,臣以為長孫大人所言,大體可行,只是有兩處需補。
第一,三萬石官倉糧不夠,馮翊、朝邑兩縣四十萬災民,三萬石撐不過十日,臣請調五萬石,再加兩千石藥材、布匹,防治災後瘟疫。
第二,必須遣御史隨行,監察地方官吏與賑災錢糧,敢有截留貪墨者,五品以下可先斬後奏。災情如火,容不得半分中飽私囊!」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