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田病坊在西市外三里,是座老舊的院子,青磚灰瓦,門口掛著一塊褪了漆的木匾,寫著「慈恩病坊」四個字。
管事的是一位姓趙的老者,頭髮花白,見許願推著車來,車斗里躺著一位臉色灰敗的中年漢子,身後還跟著個瘦巴巴的小丫頭,便什麼都明白了。
「小郎君是要寄厝,還是要入土?」老趙問。
「入土。」許願輕聲說,「勞煩老丈,尋一口好棺。」
老趙打量了一眼他們身上的衣著,又看了看車上的屍首,斟酌著開口:「棺木有松木的,有柏木的,價錢不等——」
「松木的就好。」許願從懷裡摸出錢袋,「再麻煩老丈,請一位淨面的師傅。」
阿禾站在一旁,看著老趙張羅,又看了看草蓆上的父親,嘴唇抿得緊緊的。
她這一路都沒怎麼說話,只是時不時回頭,看那具瘦骨嶙峋的身體,好像怕一眨眼,爹就不見了。
病坊的偏房裡,淨面師傅是個上了年紀的婦人,端著一盆溫水,拿乾淨的布巾,一點一點給阿禾爹擦臉。
「閨女啊,過來。」婦人朝阿禾招了招手,「給你爹擦擦手。」
阿禾愣了一下,慢慢走過去,接過布巾。
她蹲下來,握住父親那雙乾枯冰涼的手,一滴眼淚,終於砸在了手背上。
「爹……」
她的聲音啞啞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俺……好想你,真的……好想。」
她一點一點,給父親擦手,擦得很慢,很仔細。
從手背,到指縫,彷佛要把逃荒路上那些日日夜夜的委屈,都擦進水裡。
許願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他隱隱聽見裡面傳來低低的、壓抑的哭聲,像一隻小獸,把所有的嗚咽都咽回肚子裡。
老趙在一旁低聲道:「這小丫頭,一路上都沒哭過吧?」
「沒有。」許願說,「從見面到現在,一滴淚都沒掉過,很堅強。」
「憋著呢。」老趙嘆了口氣,「這種孩子,最讓人心疼了。懂事得早,苦在心裡也不說。」
壽衣是許願在病坊旁的鋪子裡買的。
粗布,靛藍,一套三件,加一雙千層底的布鞋,共花了二百文。
老趙說,按規矩,入殮要穿單數,三件最好。
阿禾捧著壽衣,走進偏房。
她給父親換衣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婦人要幫忙,她搖了搖頭,咬著嘴唇,自己一件一件,把衣服給父親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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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她系好最後一根帶子,聲音輕輕的,「你走的時候,衣裳是齊整的。俺娘說,人活著要體面,死了也要體面。俺給你買了新衣裳,你別嫌不好。」
她說著,又補了一句:「是阿牛哥給的錢。阿牛哥是個好人,爹你放心吧,俺跟著他,餓不著。」
棺材是松木的,不算好,勝在厚實。
老趙帶著兩個夥計,把阿禾爹抬進棺材,又拿木楔,一顆一顆,把棺蓋釘死。
每一錘下去,阿禾的肩膀就抖一下。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口棺材,看著釘棺的木匠,看著午後的日頭照在棺材蓋上,心裡空落落的,好像有什麼東西,正隨著那一錘一錘,被永遠釘進了木頭裡。
下葬的地方在病坊後面的義地里,是寺里施捨的,不收錢。
墳坑是現挖的,兩個夥計輪著挖了小半個時辰。
黃土堆在坑邊,潮乎乎的,帶著雨後特有的氣息。
棺材緩緩放進坑裡。
老趙轉頭問:「閨女啊,要不要再看一眼?」
阿禾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她走到坑邊,最後看了一眼那口松木棺材,忽然跪下來,朝著棺材磕了三個頭。
「爹,」她說,「你安心走吧,俺會好好的。俺會像你教俺的那樣,好好做人,講規矩,不欠人的。」
她說完,站起身來,退到一邊,看著夥計們一鍬一鍬,把黃土填進坑裡。
許願一直沒有說話。
他就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像一棵沉默的樹,這顆沉默的樹上結了一個名為感悟的果實。
在自然面前,人太過渺小,又脆弱不堪,生老病死,彷佛就是人命中注定的歸宿。
我呢……我改去往何方?
墳填平了,壘起一個小小的土包。
老趙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塊木牌,上面用墨寫了字:「郃陽阿氏諱大郎之墓」。
阿禾把木牌插進墳頭,又拿出路上折的幾根柳枝,插在墳邊。
她跪在墳前,從懷裡摸出幾文錢,換成紙錢,一張一張,往火盆里添。
火苗舔著黃紙,灰燼打著旋兒往上飛。
「爹,」她一邊燒紙,一邊說,「俺記得你走那天,把最後半塊餅塞給俺,說你不餓。俺知道,你是餓的。你就是想省給俺吃。」
「俺那時候不懂事,還嫌餅硬,掰了一半扔了。你撿起來,吹了吹土,自己吃了。俺後來想起來,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火光照著她的臉,忽明忽暗:「俺現在有飯吃了,阿牛哥給俺飯吃,你要是還在,俺就能給你盛一碗,看著你吃。」
「爹……俺想你。」
她說完,又燒了一沓紙錢,忽然就不哭了。
她擦乾眼淚,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走到許願面前。
「阿牛哥,」她說,「俺爹入土了,俺往後,就是阿牛哥的人了。端茶倒水,洗衣做飯,跑腿打雜,暖床服侍,俺什麼都干。俺爹說了,做人要知恩,不能白吃人家的飯。」
許願看著她。
一個十歲的小丫頭,明明瘦得風一吹就能倒,眼睛卻亮得驚人,就像……就像燒完紙錢後最後那點火光,渺小卻又閃亮。
「不用干那些。」他說,「跟著我,先吃飽飯,把身子養起來。」
「那俺總得干點啥。」阿禾固執地說。
許願想了想:「那你學著認字吧。認得字,往後能做的事就多了。」
回去的路上,阿禾坐在車斗邊,虎崽趴在她腿上。
她忽然問:「阿牛哥,俺們接下來去哪兒?」
許願推著車,看著遠處官道上零星往來的行人,沉默了一會兒,說:「去同州。」
「同州?」阿禾猛地抬頭,「俺們家……俺們家就在同州啊。」
「嗯。」許願說,「我聽說同州鬧了水災,朝廷派了人去賑災,我想去看看。」
【不是,我說你這就有點過分了啊。】
系統跳了出來,【記吃不記打嗎?才剛被延康坊的那些人上了一課誒。】
「去看看吧。」許願說,「或許我這一身醫術,還能發揮一下最後的餘熱。」
【……行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系統哼哼唧唧,【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嗷,那地方正鬧災呢,超四十萬人沒飯吃,得病的也不少,你一個人能救幾個?】
「救一個算一個。」許願推著車,步子很穩,「幫一個算一個。」
【這話聽著有些耳熟。】系統頓了頓,【上次你說這話,是掏一貫錢買了這小丫頭。】
「那也沒虧不是嗎?」許願低頭看了一眼車斗里,阿禾正抱著虎崽,歪著頭,看著路邊的野花出神,「挺好的。」
晚風從渭河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水汽,和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遠方災民的氣息。
同州,就在前面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