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州,朝邑縣。
天還沒亮,縣衙後院的伙房裡,就傳來「叮叮噹噹」的響動。
張衡正蹲在灶前,笨手笨腳地生火。
做官十幾年的他可以拍著胸脯打包票,他是一個清官,也是一個好官,就算不能真的愛民如子,那也差不太多了。
但同時,他也是一位丈夫和父親,說來慚愧,他這麼多年基本沒進過幾回廚房,平常都是他的妻子做飯給他吃。
這不,這會兒灶膛里的煙直往他臉上撲,熏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咳咳……」他一邊咳,一邊往灶膛里添柴,嘴裡念叨,「得把粥熬稠些,稠些……」
後院的堂屋裡,妻子劉氏披著衣裳出來,看見他這副模樣,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張衡!」她站在廊下,眼神閃過一絲痛苦,緊接著叉著腰,「你一個堂堂七品縣令,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廚房裡燒火?你到底想幹嘛?」
張衡頭也不回:「縣裡又來了幾十口災民,天亮要喝粥,我得快些。」
「縣裡縣裡,又是縣裡!」劉氏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一把奪過他手裡的火鉗,「張衡!你心裡還有這個家沒有?」
「我這不是在熬粥嗎……」張衡眼神有些躲閃。
「熬粥!」劉氏把火鉗往灶台上一拍,「你那點俸祿,月月都拿去買了米,買來的米,一袋一袋又都拉去賑災了!」
「你把家裡米缸熬空了,我拿什麼做飯?你閨女瘦成什麼樣了你看見沒有?她都多久沒吃一口肉了?你老娘病在床上,連副藥都抓不起,你看見沒有?」
張衡被她連珠炮似的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半晌,才悶聲說:「我,看見了,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有的屁用啊?看見了你還不管!」
劉氏眼圈紅了,聲音也啞了,「張衡,你摸著良心說,你當這個縣令,當得對得起朝廷,對得起百姓,但,你對得起這個家嗎?」
「我……」張衡眼眶也紅了,聲音低沉,「對不起這個家。」
劉氏愣住了。
她看著自己丈夫那張被煙火熏得黢黑的臉,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看著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官袍——袖口磨破了,用同色的線密密補過,她忽然就沒了罵人的力氣。
她轉過身,抹了一把眼睛:「你去休息吧,柴我給你燒,粥我給你熬。」
「娘子……」
「滾!」劉氏頭也不回,「別在這兒杵著礙眼!」
張衡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妻子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院子裡,小女兒秀娘蹲在井邊,正一下一下地打水。
她今年九歲,瘦瘦小小的,頭髮黃黃的,一雙眼睛倒是隨了張衡,又黑又亮。
「阿耶。」秀娘看見他,站起來,把水桶遞過來,「我幫你打了水,夠熬粥的嗎?」
張衡這一下子淚腺真繃不住了,一滴一滴流淌下來,他飽經風霜的臉上,淌出了兩道淚痕。
他接過水桶,忽然蹲下來,把女兒摟進懷裡,摟得很緊。
「秀娘……」他的聲音有點沙啞,「阿耶對不住你,阿耶是個不稱職的父親。」
秀娘在他懷裡,小手拍了拍張衡的頭,輕聲說:「我沒關係的,阿耶。我聽說了,城外的人,比我餓得狠。」
「阿耶是個好官,我為有你這樣的阿耶感到驕傲!阿耶加油!」
張衡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他鬆開女兒,把水桶提進廚房。
劉氏背對著他,正在往鍋里下米,聽見腳步聲,也不回頭:「米缸里還有小半斗,我留了一碗,夠咱娘仨吃兩天的。剩下的,你都拿去吧。」
「……嗯。」
「你那個藥,我已經給你抓好了,在柜子上。」劉氏的聲音悶悶的,「你那胃病,別老扛著,疼起來會要命的。」
「……嗯。」
張衡站在門口,看著妻子的背影,看著她鬢角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的白髮,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欠她的,怕是還不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說了一句:「娘子,等我忙完這一陣……」
「等你忙完,同州的災早過去了。」
劉氏打斷他,聲音平靜下來,「張衡,你聽我說。你是朝廷命官,你想做個好官,你吃的是皇糧,你該替百姓辦差。這個道理,我嫁給你那天就很清楚了。」
「我罵你,是罵你不愛惜自個兒身子,罵你不愛惜這個家,可我沒攔過你,一次都沒攔過。」
她轉過身,看著丈夫,眼眶紅紅的,卻擠出一個笑,「你去吧,家裡有我。」
張衡深深看了她一眼,深深彎下腰,行了一個大禮,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天亮時分,朝邑縣衙門口,支起了一口大鍋。
粥熬得稠稠的,白米混著糙米,還加了一把豆子。
張衡站在鍋邊,親自掌勺,一勺一勺,往災民的碗裡舀。
排隊的災民里,有個老漢端著一碗粥,卻沒急著喝,先跪下來,朝著張衡磕了個頭:「張青天,您真是張青天啊……」
「快起來快起來。」張衡趕緊扶他,「喝了粥,去棚子裡歇著。下午還有一場,不說管夠,但至少我不會讓你們餓死。」
他嘴上說著漂亮話,心裡卻明白,他那裡那點糧,撐不了幾天了。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從官道上疾馳而來,馬上的差役翻身下馬,遞上一封文書:「大人!州里傳信——溫大人和魏大人的賑災糧隊,明日就到同州了!」
張衡手一抖,粥勺差點掉進鍋里。
「來了……終於來了……」他喃喃地說,眼眶忽然發熱。
「魏大人還帶了口諭,說是——」差役咽了口唾沫,「糧隊到後,第一件事,就是查同州各倉的帳目。」
張衡握著粥勺的手,緩緩收緊。
查帳。
他想起那些趁機抬價的世家、富商,甚至是助紂為虐的官員,忽然覺得,這碗粥,可能要掀翻同州的半邊天了。
而同州城裡,刺史府。
盧壽坐在堂上,手裡攥著那封信,手心裡的汗,把信紙都洇濕了。
「明日就到……」他喃喃自語,忽然站起來,朝門外喊,「來人!備馬!本官要親自去城外迎——」
(算是給張衡單開了一章,致敬每一位清官,好官。)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