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同州城東十里,渭河官道。
一百多輛糧車,在官道上排出老遠,車轍深深,壓進泥里。
溫彥博騎在馬上,一身青袍洗得乾乾淨淨,面容清癯,目光沉靜。
他身邊,魏徵騎著一匹高頭大馬,緋色官袍的下擺沾著泥點,鬍鬚上還掛著露水,不過遮掩不住他比刀還利的眼神。
盧壽帶著同州一干官員,早早等在官道邊。
遠遠望見糧隊的影子,他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堆起一臉笑,迎上前去。
「溫大人!魏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同州刺史盧壽,率同州上下,恭迎欽差!」
他身後,崔明、張衡等各縣令齊刷刷行禮。
溫彥博翻身下馬,扶起盧壽:「盧刺史言重了。災情如火,我等一路不敢耽擱。」
「是是是,」盧壽賠著笑,「下官已在州衙備下接風宴——」
「宴就免了。」
魏徵打斷他,聲音低沉,卻讓盧壽臉上的笑僵住了,「本官這一路,已經啃了三天的干餅,吃不了接風宴,今日進城,我只想先看一樣東西。」
「魏大人想看什麼?下官這就安排——」
「糧倉。」魏徵說,「帶路吧。」
盧壽臉上的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這魏徵怎麼不按常理出牌,誰家好人上來不吃接風宴要看糧倉啊。
家人們,怎麼辦,線上等,很急!
他張了張嘴,想說糧倉年久失修、道路泥濘、還是先用飯。
可魏徵那雙眼睛就那麼看著他,平靜得像兩口深井,井底透著刺骨的寒氣。
「……是。」盧壽彎下腰,「魏大人請。」
州倉在同州城北,占地頗廣。
守倉的倉曹參軍得了訊息,早早就把倉門開啟,一排排糧垛碼得整整齊齊,黃澄澄的麻袋堆到房梁高。
盧壽陪在魏徵身邊,賠著笑:「魏大人您看,州倉存糧三萬石,顆顆飽滿,都是上等好糧。溫大人帶來的五萬石賑災糧一到,同州百姓的吃飯問題,就……」
魏徵沒理他。
他走到一摞糧袋前,伸出手,從袋口探進去,抓了一把糧出來。
麥粒黃澄澄的,飽滿,乾淨,在陽光下泛著潤潤的光。
魏徵把麥粒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放進嘴裡,嚼了嚼。
「好糧。」他說。
盧壽鬆了一口氣:「下官不敢懈怠,存糧皆是精挑細選……」
「這是面上的。」魏徵打斷他,「現在,開下面的倉。本官要看底下的。」
盧壽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倉曹參軍站在那裡,手都在抖。
他偷偷看了一眼盧壽,又看了一眼魏徵,腿一軟,差點跪下。
「開、開倉……」他結結巴巴地喊,「快開倉!」
沉重的倉門「吱呀呀」被推開,緊接著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糧垛搬開,底下露出來的,是成袋成袋發黑、結塊的陳糧。
有些甚至袋子破了口,裡面的糧食已經生了蟲,爬出密密麻麻的小黑點。
魏徵蹲下來,抓了一把底下的糧。
那糧沾著霉斑,一捏就碎,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霉味。
他捏著那把糧,慢慢站起身來,看著盧壽,眼中吐著噬人的光芒。
「盧刺史,」他平靜地說,「你管這叫'上等好糧'?解釋解釋?」
盧壽「撲通」一聲跪下了。
「魏大人!魏大人明鑑!這……這是底下人瞞報!下官……下官確實不知情啊!」
「不知情?」魏徵把那把霉糧丟在他面前,「你一個刺史,倉里放著將近三萬石霉糧,你告訴我不知情?」
「下官……下官這就徹查!一定嚴懲不貸!」
「徹查?」魏徵笑了,那笑容卻比哭還冷,「本官來之前,就聽說同州有人囤積居奇、哄抬糧價。本官還不信,如今看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盧壽,掃過一旁臉色發白的崔明,還有一些不敢看他的官員……
最後落在角落裡那個一身泥點子、官袍洗得發白的中年人身上。
「你是朝邑縣令張衡?」
張衡躬身:「正是下官。」
「你來說說,」魏徵道,「同州各縣的糧倉,都是什麼情形?」
張衡抬起頭,看了一眼盧壽,又看了一眼崔明,最後,迎著魏徵的目光,一咬牙,道:「回大人。朝邑縣倉,存糧早已告罄。下官兩個月前三次上書州里請糧,皆被駁回,馮翊縣倉——」
崔明的汗「唰」地就下來了。
丸辣!
「馮翊縣倉,」張衡一字一句,「存糧充裕,卻一粒都不肯借與朝邑。城外糧價,已漲至平日的五倍。而縣衙暖閣里,日日酒肉不斷。」
「張衡!」崔明急了,「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魏徵淡淡道,「查一查就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崔明,「崔縣令,你的馮翊縣倉,本官今日就要去看。」
崔明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溫彥博站在一旁,一直沒說話。
此時他走上前,拍了拍魏徵的肩,低聲道:「玄成,步子慢些。水太渾,一腳踩下去,容易陷進去。」
「水渾,正好摸魚,也正好殺魚。」魏徵冷聲道,「本官倒要看看,這同州的水底,藏著多少條大魚。」
他腰間的尚方寶劍,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幽幽的寒光。
……
同一天,同州城外三十里。
許願推著車,終於看見了同州地界那塊斑駁的界碑。
界碑上「同州」兩個字,被水泡過,模糊了大半。
他身後,阿禾抱著虎崽,望著前方灰濛濛的天際,忽然輕聲說:「阿牛哥,俺們……俺們快到家了。」
「嗯。」許願應了一聲,「快到了。」
他望著遠方那座隱約可見的城池輪廓,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座城裡,有貪官,有清官,有餓死的百姓,有吃肉的官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在朔州城外,曾經一掌滅過十萬突厥鐵騎。
如今,這雙手推著車,裝著藥,準備去救一個又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呵,這就是人生嗎?
許願輕輕吐了口氣,推著車,向前走去。
「走,阿禾」他說,「我們進城。」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