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翊縣的城門,比許願想像中還要破敗。
城磚上還留著水泡過的痕跡,青黑一片,門洞裡蹲著幾個災民,見有人推車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走進城裡更是蕭條,沿街的鋪子大半關著門,偶有一兩家開著的,也只掛出半扇門板,掌柜站在門口,一臉警惕地看著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牆根下,屋簷下,到處是蜷縮著的人影。
有的裹著破被,有的就著一堆乾草,老人孩子居多,臉上都是一色的蠟黃,眼睛半睜半閉,像是連抬眼皮的力氣都省著。
空氣里飄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藥味、霉味、還有淡淡的腥臭,夾雜在一起。
「就這兒吧。」他說。
「好!」
阿禾應了一聲,從車斗里跳下來,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
藥箱擺正,蒲團鋪開,又從車底翻出個小陶罐,支了三塊石頭,撿了把乾柴,蹲下去生火燒水。
她做這些事已經熟得很,十歲的小丫頭,瘦瘦小小的,動作卻利落得像個老手。
虎崽趴在車斗里,金色的腦袋擱在前爪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守著那一車家當,誰來都不讓靠近。
許願把「義診」兩個字寫在木板上,往車前一立。
也不用吆喝,城裡城外到處是病人,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到半個時辰,醫攤前就排起了長隊。
許願坐在蒲團上,一個一個看。
望、聞、問、切,手法又快又穩,遇上需要扎針的,銀針從針囊里抽出來,認穴、下針、捻轉,一氣呵成;遇上需要開方的,提筆就寫,字跡工整,藥量分明。
隊伍里一個喘症的老者,咳得撕心裂肺,胸脯一起一伏,喉嚨里像拉著風箱。
前面幾個郎中都搖頭說治不了,讓回家養著。
老者已經失去了生的希望,他是被兒子硬攙到許願面前的,來的時候彎著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許願搭了脈,又看了看舌苔,讓老者把上衣解開,露出後背。
他取了針,在脊背上一處穴位旁開三分的地方,慢慢捻了進去。
一針下去,老者的喘息忽然就輕了。
兩針,三針。
許願手法不停,最後一針收尾時,老者長長吐出一口氣,直起腰來,臉上還帶著汗,卻已經能平順地呼吸了。
「神了……」老者兒子「撲通」一聲跪下,「郎君,您是神醫啊!」
「起來,別跪。」許願扶他,「回去少碰冷水,按時吃藥,若有問題及時來找我。」
人群里嗡嗡地議論開了,排隊的災民眼神都亮了起來,原本死氣沉沉的隊伍,忽然有了幾分生氣。
就在這時,隊伍中段,一個穿素色道袍的老者,不緊不慢地走上前來。
他揹著個竹編的藥筐,筐里露出半截藥草,鬚髮半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清亮得很,像山澗里的水。
他站在許願的醫攤旁側,沒有插隊,只是靜足看著,看了足有半刻鐘。
許願又看完一個病人,老者才開口,聲音溫潤:「小友方才那一針,落在何處?老夫行醫數十載,竟沒見過這般用穴。」
「定喘穴旁開三分。」許願頭也沒抬,繼續寫方子,「喘症急發,單刺定喘見效慢,旁開三分,走的是肺經別絡。」
老者眼睛一亮:「妙。那若是痰喘交加呢?」
「先化痰,再定喘。痰不去,喘不止,光扎針是治標。」
「用藥呢?」
「麻黃、杏仁、甘草打底,痰多加半夏,熱重加石膏,喘甚加地龍。藥量看人,老弱減半。」
老者捻著鬍鬚,又問了幾句,從喘症問到傷寒,從傷寒問到疫病,許願一一作答,不緊不慢,言簡意賅,卻句句都在點子上。
老者越談越驚,眉頭漸漸擰起,又漸漸鬆開,最後長長出了一口氣,拱手道:「小友醫理深不見底,用藥看似平實,實則處處機鋒,老夫行走半生,還是頭一回見著這樣的後生,老夫,受教了。」
「老丈過獎。」許願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老丈這藥筐里的柴胡、板藍根,是給疫病備的吧?」
老者一愣,隨即笑了:「小友好眼力。」
他沒再多說,揹著藥筐走了。
走出十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道青衫背影,若有所思。
(以上藥理知識均為查資料,還是那句話,不要當真,我希望我的讀者兄弟們百毒不侵,萬病不生!)
……
長安,崔府。
書房裡燈火通明,崔渙坐在案後,指間夾著一封信,信紙上的墨跡還沒幹透——是崔明派人連夜加急送來的急信。
信上寫得急:魏徵查倉,州倉霉糧露了底,張衡那個狗東西當堂反水,把馮翊的事全抖了出來。
魏徵明日就要查馮翊縣倉,叔父,救我。
崔渙把信看完,面色不變,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燒成灰燼。
「備馬。」他吩咐旁邊垂手立著的長隨,「連夜去同州,給崔明送句話——帳做乾淨,嘴閉嚴實,天塌不下來。」
「是。」長隨退下。
崔渙又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朔州城外,二十萬突厥鐵騎被一人退兵。
坊間傳得沸沸揚揚,說城頭上有個「神仙似的人物」,一掌就退了兵,這傳言在他眼裡就是個笑話,一掌退兵,他以為他是如來佛祖嗎?
官面上的說法是「朝廷大軍到了」,可那會兒長安城裡誰不知道,朔州哪有什麼大軍。
而且之前程咬金那個老匹夫說的好像是叫……許願?
崔渙眯起眼睛,指尖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許願……許願……
他喚道:「崔福。」
門外進來一個精瘦的中年漢子,垂手躬身:「老爺。」
「連夜去朔州。」崔渙說,「查一樁舊事——突厥退兵,到底是李世民的後手,還是那許願使了什麼計。別驚動官府,悄悄查。」
「是。」崔福轉身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崔渙坐在書房,燭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上,像一張越張越大的網。
(這一段算是打的一個補丁,有讀者兄弟反映前面朔州之戰世家應該有動作,是我忽略了,章節已經改不了了,打個補丁意思意思,別罵了別罵了嗚嗚嗚。)
……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