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邑,張家。
張衡從州城趕回來時,天已經擦黑。
他剛進院門,就聽見堂屋裡傳來一聲悶響——門被從外面撞開,三個穿黑衣的漢子大步闖了進來,帶起一陣冷風。
張衡臉色一白,快步衝進堂屋。
母親正坐在榻上,劉氏擋在她身前,秀娘躲在劉氏身後,嚇得渾身發抖,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為首的漢子是個三十來歲的青年人,穿著講究的玄色錦袍,腰間系著塊羊脂玉佩,一看就是世家子弟的做派。
他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子,目光從張衡身上掃過,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倨傲。
「張大人,回來了?」
「你們是什麼人?」張衡攥緊拳頭,「夜闖朝廷命官宅邸,是要造反嗎?」
「造反?不敢不敢。」錦袍青年笑了笑,「我家主人只是讓我來給張大人傳句話——同州的水深,張大人還是管好舌頭,莫要自誤。」
他頓了頓,目光慢悠悠地掃過張衡身後的老母、妻子、女兒,聲音放輕了些:「張大人老母妻女,可都在朝邑住著呢。張大人是個明白人,應當知道輕重。」
劉氏把婆母和秀娘護得更緊了些,脊背卻挺得筆直,聲音發顫卻一字不落:「這是朝廷命官的家!你們、你們還有沒有王法!」
「王法?」錦袍青年嗤笑一聲,「張夫人,我們只是來傳話,可什麼都沒做,告辭。」
三人揚長而去,院門在夜風裡晃了晃。
張衡站在原地,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來也沒覺著疼。
秀娘終於「哇」的一聲哭出來,撲進劉氏懷裡。
「沒事,沒事。」劉氏摟著女兒,聲音抖著,卻還在安慰,「有阿娘在,不怕,不怕。」
張衡看著嚇得發抖的女兒,看著頭髮花白的老母,眼眶一陣陣發酸。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轉身走到院子裡,在台階上坐下來,望著漆黑的天,一夜未眠。
……
夜裡,城西破廟。
阿禾蹲在火堆邊,拿勺子攪著陶罐里的粥,粥香慢慢飄散開來。
虎崽蜷在她腳邊,金色的毛在火光里泛著暖融融的光。
許願靠著牆,閉著眼,像是在養神。
廟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有人輕輕叩了叩門框。
「小友,可歇下了?」
許願睜開眼。
門口站著那個穿素色道袍的老者,揹著藥筐,月光落在他的白髮上,像是鍍了一層銀。
「老丈。」
「貧道孫思邈。」老者走進廟裡,在火堆旁坐下,也不見外,「今日見小友醫術,心中佩服。貧道在城外也設了個點,專治疫病,不知小友明日可願與貧道同開一棚,一同施藥?」
藥王孫思邈?著有《千金方》的那位?
【喲呵,可算見到這位偉人了,嗯,一看年輕的時候就是個帥哥,也就比我差點。】系統幻化了一塊鏡子,擺了個pose。
「噗嗤,是是是,統子哥你最帥了。」
許願看了他一會兒,輕笑點頭:「好。」
孫思邈笑了,從藥筐里摸出兩塊干餅,遞了一塊給阿禾:「丫頭,墊墊肚子。」
阿禾看看許願,許願微微點頭。
她接過餅,小聲說:「謝謝道長。」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夜風從廟門灌進來。
孫思邈沒再說話,只是望著火苗出神。
許願也沒說話,破廟裡安靜下來,只有粥的咕嘟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誰家的哭聲。
次日清晨,許願剛到城門口,就看見孫思邈已經等在那裡,身邊還跟著個十五六歲的小道童,揹著個比人還高的藥箱,見了許願,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小道青禾,見過許郎君。」
阿禾一聽這名字,眼睛亮了:「青禾?俺叫阿禾!」
小道童撓了撓頭,靦腆地笑了。
於是兩個醫攤並成一棚,一左一右。
孫思邈擅針灸驅邪,許願擅湯藥調理,配合得嚴絲合縫。
病人進來,先由孫思邈看脈象,急症扎針,慢症開方,許願這邊熬藥、分藥、囑咐用法,一上午忙下來,竟沒出過半點岔子,配合的相當默契。
孫思邈一邊扎針,一邊留意著許願的用藥。
越看越心驚,同樣的幾味尋常草藥,到了許願手裡,配比精準得像是秤過;同樣一味柴胡,他重用輕用全看病人體質,火候、煎法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有個痢疾病人,別人都用白頭翁湯,許願卻反其道,用了一味極平常的黃連,配了甘草、白朮,一劑下去,病人當晚就止了瀉。
孫思邈實在忍不住,趁著病人間隙,湊過來問:「小友,你這用藥的路子,師承何人?老夫走遍大江南北,還沒見過這麼……這麼野,卻又這麼準的路子。」
「家傳。」許願頭也不抬,繼續碾藥,「祖上留下幾本醫書,我照著學的。」
「家傳?」孫思邈捻著鬍鬚,笑了笑,沒再追問。
可他心裡明白,這種用藥的氣象,不是幾本醫書能教出來的。
醫書只能教你規矩,永遠教不出這種「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的舉重若輕。
棚外,災民越聚越多。
一個病得最重的老漢,昨天還躺在草蓆上等死,今早喝了兩碗藥,竟能自己扶著牆坐起來了。
他顫巍巍地走到棚前,拉著許願的手,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淚:「郎君,俺以為俺要死了……俺以為俺要死了……」
「死不了的,好好活著。」許願扶他坐下,又搭了脈,「再喝三天藥,就能下地走。」
「誒……」
老漢咧嘴想笑,眼淚卻先掉了下來,一個勁地點頭。
棚里的災民們看著這一幕,死氣沉沉的人群里,漸漸有了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開始笑,有人抹眼睛。
一碗熱藥湯遞過去,接的人手抖著,喝下去,胃裡暖了,眼裡也就有了光。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城內那些大門緊閉的世家商鋪。
藥棚斜對面就有一家掛著「崔記」招牌的糧鋪,門板關得嚴嚴實實,門上貼著張告示,寫著「東主外出,歇業數日」。
透過門縫,能看見裡面堆得高高的糧袋。
門外排著長隊買糧的百姓,對著緊閉的門板,又罵又求,卻沒人敢上去砸門。
阿禾端著藥碗,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小聲說:「阿牛哥,他們鋪子裡有糧,為啥不賣?」
許願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因為有人想讓它更值錢。」
阿禾沒聽懂,但看著那些排隊的人臉上又餓又氣的表情,她握緊了手裡的藥碗,沒再問。
(以上藥理知識均為查資料,還是那句話,不要當真,我希望我的讀者兄弟們百毒不侵,萬病不生!)
……
州衙,馮翊縣倉。
魏徵帶著人,一大早就到了。
崔明迎在倉門口,臉上的笑堆得比城牆還厚:「魏大人,下官接到訊息就讓人把倉收拾乾淨了,您看,帳目在這,糧都在倉里,顆顆都是新米,您儘管查!」
魏徵沒接他遞來的帳本,只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開倉。」
沉重的倉門推開,糧垛碼得整整齊齊,最上層全是黃澄澄的新米,在晨光里泛著潤潤的光。
崔明跟在魏徵身後,亦步亦趨地賠著笑:「魏大人您看,馮翊縣倉存糧兩萬石,粒粒飽滿……」
「拆。」魏徵只說了一個字。
「什麼?」
「拆糧垛。」魏徵看著他,「本官要看底下的。」
崔明的笑僵在臉上,額頭上的汗一下子就滲了出來:「魏大人,這……這糧垛好端端的,拆了多費事啊,下官讓人搬幾袋上來給您驗就是……」
「本官說了,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