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願朝著張衡點了點頭:「張大人。」
兩人對視一瞬,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衡是來找人驗糧的,可到了跟前,看著這個年輕人,又覺得有些唐突。
他原本以為,能跟孫思邈並棚施藥的神醫,怎麼也該是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沒想到竟是個後生。
(孫思邈:我是個老頭還真是不好意思。)
許願則是聽災民提起過張衡——有人說他是張青天,施粥救了不少人;也有人說他最近變了,帶人拆了糧行的門,把崔家的掌柜按在櫃檯上,他沒想到張衡會親自來藥棚找他。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
還是張衡先開了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許神醫,在下冒昧登門,是有一事相求。」
「張大人請說。」
張衡從袖中取出一隻布袋,遞了過去。
「這是德盛糧行倉里取出的糧,請神醫幫忙看看。」
許願接過布袋,開啟,倒出幾顆米在掌心。
米粒發灰,帶著霉斑,還混著碎石子。
他捻起一顆,放在鼻下聞了聞,又放進嘴裡輕輕嚼了一下,眉頭一皺,立刻吐掉。
「這糧不能吃。」
「怎麼個不能吃法?」
「這米已經霉透了。」許願把米放回布袋,拍了拍手上的灰,「這種糧吃下去,輕則上吐下瀉,重則傷肝傷腎。孩子和老人吃多了,會沒命。」
他頓了頓,看向張衡:「這糧,是德盛糧行賣的?」
「是。」
「賣多少錢?」
「摻沙的五百文一斗,純霉谷三百文。」
許願的眉頭皺了起來。
城外災民買不起好糧,只能買這種便宜貨。
可他們不知道,這便宜糧吃下去,比餓著還要命。
「張大人,」許願開口,「這種糧,不能讓它流出去。」
「我已經封了鋪子。」
「不夠。」
張衡看著他。
「糧行只是賣糧的。」許願道,「霉糧從哪兒來,誰收的,誰運的,誰批的條子,都得查。不然封了這家,明天還能開出下一家。」
張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許神醫說的,和魏大人說的一樣。」
「魏大人?」
「魏徵魏大人。他說,查案要釘死,不能只砍樹,要連根拔。」
許願沒接話,只是把布袋還給張衡。
張衡接過布袋,卻沒有立刻走。
他看了看藥棚里排隊的災民,又看了看那個蹲在鍋邊添柴的小丫頭,忽然問了一句:「許神醫,你在這裡義診,不收錢?」
「不收。」
「藥材從哪兒來?」
「自己采,自己配。」
「夠用嗎?」
許願沉默了一下:「不夠。」
張衡沒有再問。
他轉身,對身後的差役道:「回去告訴溫大人,從查封的糧里,撥出一批能吃的,送到義診棚。」
「大人,那是證物……」
「能吃的部分,留樣封存,其餘的先送過來。災民等著吃藥,等不起。」
差役應聲去了。
張衡又看向許願:「許神醫,霉糧的事,我回去就查。你這邊若還有病人,缺什麼藥,讓人來縣衙找我。」
許願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縣令,和傳聞里那個「只會施粥的張青天」,似乎不太一樣。
「張大人,」他開口,「你查糧行,是為了什麼?」
張衡愣了一下。
「為了……讓百姓有糧吃。」
「那你查霉糧呢?」
「為了不讓人吃死。」
許願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去忙了。
張衡卻站在原地,像是被那兩句話問住了。
他以前做官,想的都是「不出錯」,只要不出錯,就不會被撤職,不會被彈劾,不會連累家人。
可今日站在這裡,看著那個年輕郎中蹲在窩棚里,給一個吃壞糧的孩子把脈,看著那個小丫頭端著藥碗,一口一口餵給病人喝。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做了這麼多年官,好像從來沒有像這個郎中一樣,真正站在百姓身邊。
「許神醫,」張衡忽然道,「我有一事,想請你幫忙。」
「什麼事?」
「德盛糧行的糧,我想請你寫一份驗糧文書。寫明這些糧是什麼糧,吃了會得什麼病,會死什麼人。」
許願看著他:「你要這份文書做什麼?」
「釘死他們。」張衡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狠勁,「我要讓長安的人知道,崔家的糧行,賣的是能毒死人的糧。」
許願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寫。」
當晚,許願在藥棚里,就著一盞油燈,寫了一份驗糧文書。
他寫得很詳細:哪一批糧,什麼顏色,什麼氣味,混了多少沙石,霉變到什麼程度,人吃了之後會有什麼症狀,老人孩子吃多了會有什麼後果,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
孫思邈在旁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忍不住道:「小友,你這文書,寫得不比大理寺的仵作差。」
「嗯,冷笑話,仵作驗屍,我驗糧。」許願放下筆,把文書吹乾,折好,「但,糧也是會殺人的。」
孫思邈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小友,你今日見了張衡,覺得此人如何?」
許願想了想:「是個想做事的官。」
「就這些?」
「他眼裡有火。」許願頓了頓,「但火能不能燒起來,要看他自己。」
孫思邈笑了笑,沒有追問。
他收拾著藥筐,忽然像是不經意地說了一句:「小友,那張衡今日來求你寫文書,你可知道,他這是在賭命?」
「我知道。」
「他賭上的是自己的前程,還有一家老小的性命。」
許願沒有接話。
孫思邈繼續道:「他一個七品縣令,敢跟崔家對上,靠的是他那一股火。」
「這股火,若是燒對了地方,他能成事;若是燒錯了,他全家都得搭進去。」
「老丈想說什麼?」
「貧道想說,」孫思邈看著他,「小友你既然已經摻和進來了,就不能只做一個寫文書,看病的郎中。」
許願抬眼看他。
孫思邈笑了笑,沒有再往下說。
他背起藥筐,走出藥棚,留下一句話飄在夜風裡:「你寫的這份文書,會死人,也會救人。就看它最後落在誰手裡了。」
許願坐在燈下,看著那份文書,沉默了很久。
夜裡,阿禾裹著外衫,靠在他身邊,小聲問:「阿牛哥,那個張大人,會幫咱們嗎?」
「他不是幫咱們。」
「那是幫誰?」
「幫他自己。」
阿禾聽不懂,歪著頭看他。
許願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他幫他自己做個好官,咱們幫災民活命,碰巧,這兩件事是一回事。」
阿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打了個哈欠,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許願望著遠處州城的燈火,心裡想著張衡臨走時說的那句話——
「我要讓長安的人知道,崔家的糧行,賣的是能毒死人的糧。」
這句話,聽著像是一個縣令在查案。
可許願知道,這背後,是張衡在向世家宣戰。
一個人,敢向一棵盤根錯節的大樹揮刀,要麼是瘋了,要麼是找到了比命更重要的東西。
張衡找到了。
許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呢?他找到沒有?
他想起白天那個吃壞糧的孩子,想起那個跪在地上磕頭的婦人,想起阿禾端著藥碗,一口一口餵給病人喝的樣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快觸控到了——那個答案。
遠處,州城的燈火明明滅滅。
而在這個不起眼的藥棚里,一個賣包子的年輕人,第一次覺得,自己做的這件事,比賣包子有意義得多。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