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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驗糧

2026-09-18 03:10:17 作者: 雲箋寄嶼

  許願朝著張衡點了點頭:「張大人。」

  兩人對視一瞬,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衡是來找人驗糧的,可到了跟前,看著這個年輕人,又覺得有些唐突。

  他原本以為,能跟孫思邈並棚施藥的神醫,怎麼也該是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沒想到竟是個後生。

  (孫思邈:我是個老頭還真是不好意思。)

  許願則是聽災民提起過張衡——有人說他是張青天,施粥救了不少人;也有人說他最近變了,帶人拆了糧行的門,把崔家的掌柜按在櫃檯上,他沒想到張衡會親自來藥棚找他。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

  還是張衡先開了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許神醫,在下冒昧登門,是有一事相求。」

  「張大人請說。」

  張衡從袖中取出一隻布袋,遞了過去。

  「這是德盛糧行倉里取出的糧,請神醫幫忙看看。」

  許願接過布袋,開啟,倒出幾顆米在掌心。

  米粒發灰,帶著霉斑,還混著碎石子。

  他捻起一顆,放在鼻下聞了聞,又放進嘴裡輕輕嚼了一下,眉頭一皺,立刻吐掉。

  「這糧不能吃。」

  「怎麼個不能吃法?」

  「這米已經霉透了。」許願把米放回布袋,拍了拍手上的灰,「這種糧吃下去,輕則上吐下瀉,重則傷肝傷腎。孩子和老人吃多了,會沒命。」

  他頓了頓,看向張衡:「這糧,是德盛糧行賣的?」

  「是。」

  「賣多少錢?」

  「摻沙的五百文一斗,純霉谷三百文。」

  許願的眉頭皺了起來。

  城外災民買不起好糧,只能買這種便宜貨。

  

  可他們不知道,這便宜糧吃下去,比餓著還要命。

  「張大人,」許願開口,「這種糧,不能讓它流出去。」

  「我已經封了鋪子。」

  「不夠。」

  張衡看著他。

  「糧行只是賣糧的。」許願道,「霉糧從哪兒來,誰收的,誰運的,誰批的條子,都得查。不然封了這家,明天還能開出下一家。」

  張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許神醫說的,和魏大人說的一樣。」

  「魏大人?」

  「魏徵魏大人。他說,查案要釘死,不能只砍樹,要連根拔。」

  許願沒接話,只是把布袋還給張衡。

  張衡接過布袋,卻沒有立刻走。

  他看了看藥棚里排隊的災民,又看了看那個蹲在鍋邊添柴的小丫頭,忽然問了一句:「許神醫,你在這裡義診,不收錢?」

  「不收。」

  「藥材從哪兒來?」

  「自己采,自己配。」

  「夠用嗎?」

  許願沉默了一下:「不夠。」

  張衡沒有再問。

  他轉身,對身後的差役道:「回去告訴溫大人,從查封的糧里,撥出一批能吃的,送到義診棚。」

  「大人,那是證物……」

  「能吃的部分,留樣封存,其餘的先送過來。災民等著吃藥,等不起。」

  差役應聲去了。

  張衡又看向許願:「許神醫,霉糧的事,我回去就查。你這邊若還有病人,缺什麼藥,讓人來縣衙找我。」

  許願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縣令,和傳聞里那個「只會施粥的張青天」,似乎不太一樣。

  「張大人,」他開口,「你查糧行,是為了什麼?」

  張衡愣了一下。

  「為了……讓百姓有糧吃。」

  「那你查霉糧呢?」

  「為了不讓人吃死。」

  許願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去忙了。

  張衡卻站在原地,像是被那兩句話問住了。


  他以前做官,想的都是「不出錯」,只要不出錯,就不會被撤職,不會被彈劾,不會連累家人。

  可今日站在這裡,看著那個年輕郎中蹲在窩棚里,給一個吃壞糧的孩子把脈,看著那個小丫頭端著藥碗,一口一口餵給病人喝。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做了這麼多年官,好像從來沒有像這個郎中一樣,真正站在百姓身邊。

  「許神醫,」張衡忽然道,「我有一事,想請你幫忙。」

  「什麼事?」

  「德盛糧行的糧,我想請你寫一份驗糧文書。寫明這些糧是什麼糧,吃了會得什麼病,會死什麼人。」

  許願看著他:「你要這份文書做什麼?」

  「釘死他們。」張衡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狠勁,「我要讓長安的人知道,崔家的糧行,賣的是能毒死人的糧。」

  許願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寫。」

  當晚,許願在藥棚里,就著一盞油燈,寫了一份驗糧文書。

  他寫得很詳細:哪一批糧,什麼顏色,什麼氣味,混了多少沙石,霉變到什麼程度,人吃了之後會有什麼症狀,老人孩子吃多了會有什麼後果,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

  孫思邈在旁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忍不住道:「小友,你這文書,寫得不比大理寺的仵作差。」

  「嗯,冷笑話,仵作驗屍,我驗糧。」許願放下筆,把文書吹乾,折好,「但,糧也是會殺人的。」

  孫思邈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小友,你今日見了張衡,覺得此人如何?」

  許願想了想:「是個想做事的官。」

  「就這些?」

  「他眼裡有火。」許願頓了頓,「但火能不能燒起來,要看他自己。」

  孫思邈笑了笑,沒有追問。

  他收拾著藥筐,忽然像是不經意地說了一句:「小友,那張衡今日來求你寫文書,你可知道,他這是在賭命?」

  「我知道。」

  「他賭上的是自己的前程,還有一家老小的性命。」

  許願沒有接話。

  孫思邈繼續道:「他一個七品縣令,敢跟崔家對上,靠的是他那一股火。」

  「這股火,若是燒對了地方,他能成事;若是燒錯了,他全家都得搭進去。」

  「老丈想說什麼?」

  「貧道想說,」孫思邈看著他,「小友你既然已經摻和進來了,就不能只做一個寫文書,看病的郎中。」

  許願抬眼看他。

  孫思邈笑了笑,沒有再往下說。

  他背起藥筐,走出藥棚,留下一句話飄在夜風裡:「你寫的這份文書,會死人,也會救人。就看它最後落在誰手裡了。」

  許願坐在燈下,看著那份文書,沉默了很久。

  夜裡,阿禾裹著外衫,靠在他身邊,小聲問:「阿牛哥,那個張大人,會幫咱們嗎?」

  「他不是幫咱們。」

  「那是幫誰?」

  「幫他自己。」

  阿禾聽不懂,歪著頭看他。

  許願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他幫他自己做個好官,咱們幫災民活命,碰巧,這兩件事是一回事。」

  阿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打了個哈欠,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許願望著遠處州城的燈火,心裡想著張衡臨走時說的那句話——

  「我要讓長安的人知道,崔家的糧行,賣的是能毒死人的糧。」

  這句話,聽著像是一個縣令在查案。

  可許願知道,這背後,是張衡在向世家宣戰。

  一個人,敢向一棵盤根錯節的大樹揮刀,要麼是瘋了,要麼是找到了比命更重要的東西。

  張衡找到了。

  許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呢?他找到沒有?

  他想起白天那個吃壞糧的孩子,想起那個跪在地上磕頭的婦人,想起阿禾端著藥碗,一口一口餵給病人喝的樣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快觸控到了——那個答案。

  遠處,州城的燈火明明滅滅。

  而在這個不起眼的藥棚里,一個賣包子的年輕人,第一次覺得,自己做的這件事,比賣包子有意義得多。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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