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義診棚。
天剛擦黑,許願正蹲在藥棚邊,教阿禾認藥。
「這是黃連。」他捻起一小撮深黃的根須,輕輕放到阿禾的手心,「藥性苦寒,能清熱燥濕、瀉火解毒,遇上痢疾、泄瀉之症,常會用到它。」
阿禾湊上鼻尖聞了聞,當即皺起一張小臉:「好苦啊。」
「藥味越苦,便代表藥性越峻烈。」許願又捻過另一味藥材,「這是白朮,主健脾益氣。和黃連恰好相反,一主清泄,一主溫補。」
阿禾眨了眨眼:「那這兩味藥,可以放在一起用嗎?」
「要看人。」許願把兩味藥材並排擺在木板之上,「同樣是拉肚子,有的人屬於濕熱內蘊,就得用黃連來清;可有的人是脾胃虛寒,便該用白朮來補。」
「若是藥性用反,病症非但不見好轉,反倒會愈發嚴重。」
阿禾歪著腦袋思索片刻,疑惑問道:「那俺要怎麼分清,是濕熱,還是虛寒呢?」
「望舌苔,切脈象,再看病人是畏寒,還是怕熱。」許願緩緩說道,「這些門道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學會的,你先記住一句——」
「同一種病,落在不同人的身上,用藥也各不相同。」
「嗯嗯!」
阿禾重重地點頭,從懷中摸出炭筆與木版,俯下身,歪歪扭扭把這句話寫在上面。
「同一種病,不同的人,用藥不一樣。」
許願看了一眼,沒有糾正。
(以上藥理知識均為查資料,還是那句話,不要當真,我希望我的讀者兄弟們百毒不侵,萬病不生!)
孫思邈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小友,你這丫頭,倒是塊學醫的料。」
「還早。」許願道,「她連字都認不全。」
「認字可以慢慢學,心性卻學不來。」孫思邈捻著鬍鬚,「老夫見過不少學醫的弟子,背得下藥性,卻記不住病人。你這丫頭啊,眼裡有病人。」
許願沒接話。
孫思邈在他身邊坐下,忽然像是隨意地問了一句:「小友,你從長安來?」
許願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老丈怎麼知道?」
「你的口音。」孫思邈笑道,「帶著點長安西市的味兒。」
許願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孫思邈也不追問,只是望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慢聲道:「老夫年輕時,也去過長安。那時候還是前朝的光景,長安城裡,車如流水馬如龍,好不熱鬧。」
「老丈見過前朝的皇帝?」
「見過。」孫思邈說,「也見過他如何失了天下。」
許願沉默。
「小友,」孫思邈忽然道,「你信命嗎?」
「不信。」
「老夫也不信。」孫思邈笑了笑,「可老夫活了這些年,慢慢信了一件事——這世上的事,從來不是一個人能扛得住的。你一個人,救不了四十萬災民。」
許願抬眼看他。
「可你每救一個,就多一個人記得你救過他。」孫思邈道,「這些人,將來會替你說話,會替你擋刀,會替你記住,這世上有人曾對他們好過。」
「老丈想說什麼?」
「老夫想說,」孫思邈看著他,目光澄澈,「你今日替張衡寫的那份文書,會得罪很多人。可也會有很多人,記著你的好。」
「記著好有什麼用?」許願不在意,說道,「記著好,也不能當飯吃。」
「能。」孫思邈道,「等你有一天被人潑髒水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許願沒有接話。
他低頭,把黃連和白朮分別收進布袋。
夜裡,阿禾裹著外衫,靠在車斗邊睡著了。
虎崽蜷在她腳邊,金色的眼睛半睜半閉,耳朵時不時動一下,聽著四周的動靜。
許願坐在藥棚外,就著一盞油燈,把白天看過的病人都記了一遍。
【還不睡,要不是你底子還在,就你這麼搞,凡人身體早垮了。】系統打了個哈欠。
「晚點再睡,我還不困。」
【行吧,那我先睡了,明天我要去幫你搶點東西回來。】
「嗯,晚安,嗯?搶東西?統子?統子?」許願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
看系統沒回他,許願失笑的搖了搖頭,埋頭接著寫。
記到一半,他忽然停筆。
遠處,州城的燈火明明滅滅。
他想起白天孫思邈說的那句話——「你一個人,救不了四十萬災民。」
他救不了四十萬。
可能救一個,是一個。
救一個,這世上就少一個人餓死,少一個孩子失去爹娘,少一個像阿禾那樣,跪在路邊賣身葬父的孩子。
許願放下筆,望著滿天星斗,心裡那團一直說不清的迷霧,似乎又散開了一點點。
子時剛過,城外起了風。
風從渭河方向吹來,卷著河水的腥氣,吹得藥棚的草帘子嘩啦啦響。
許願還沒睡。
他坐在藥棚里,藉著油燈的光,把最後一味藥包好。
白天收治的幾個重症病人,藥已經分好了,明早阿禾一醒,就能按著名字發下去。
「吼~」
趴著的虎崽忽然抬起頭,它的耳朵轉了轉,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金色的眼睛直直盯著藥棚後方的黑暗。
「怎麼了?」許願問。
許願放下藥包,正要起身,忽然聞到一股異樣的氣味。
這氣溫?是火油!
他臉色一變,猛地站起來。
就在這時,藥棚後方「轟」的一聲,火光沖天而起。
浸了油的柴草被點燃,火舌順著乾燥的藥材迅速蔓延,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走水了!」
「快起來!走水了!」
災民們從睡夢中驚醒,尖叫著四散奔逃。
許願一把抓起藥箱,回頭看了一眼棚子裡——角落裡還躺著三個病重的孩子,他們的家人正手忙腳亂地想把人往外抱。
「別亂跑!往東邊去!」許願喊了一聲,轉身衝進火場。
火已經燒到了棚頂,一根燒斷的草繩帶著火苗往下掉,落在藥材堆上,又騰起一片火。
許願掩住口鼻,彎腰衝進去,一手拎起一個孩子,第三個孩子的母親已經抱著孩子往外跑,他一把抓住那母親的胳膊,把人連拖帶拽地拉出火場。
「阿禾!」
「俺在!俺在!阿牛哥!俺在這!」阿禾抱著藥箱,跌跌撞撞地從另一邊跑出來,臉上全是灰,嗓子都喊啞了,「俺把藥箱子帶出來了!」
「虎崽呢?」
「虎崽虎崽……衝出去了!!」
許願心裡一緊,把懷裡的孩子交給阿禾,轉身往火光里看。
只見火場側面,一個黑影正翻過矮牆,虎崽已經撲了上去,一口咬住那人的小腿。
「啊——!」
那人慘叫一聲,手裡的火油罐子「哐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火油潑了一地,火苗順著油跡竄起來,差點燒著虎崽的尾巴。
虎崽鬆開嘴,往後跳了一步,金色的眼睛裡全是凶光,一絲雷霆開始向四處蔓延。
「畜生!」那人捂著腿,從懷裡摸出一把短刀,朝虎崽捅去。
「虎崽!」
許願幾步衝過去,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擰。
「咔嚓」一聲,短刀脫手,那人疼得「嗷」地慘叫,被許願一腳踹翻在地。
你以為許願是救虎崽,No,他不來,這個人會被應激的虎崽電成碳。
許願正要再補一腳,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一根燒斷的木樑從棚頂砸下來,正朝著許願頭頂落下。
許願下意識抬臂去擋,木樑砸在他手臂上,就只是聽了個響。
他反手把木樑推開,火星四濺。
孫思邈在不經意間看見這一幕,瞳孔一縮。
「小友!」
他喊了一聲,許願已經轉過身,一把掐住地上那人的脖子,把人提了起來。
「誰讓你來的?」
那人被掐住脖子,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只拼命搖頭。
「說!」
「是……是有人給了銀子……讓俺燒了這棚子……」
「誰給的銀子?」
「俺不認識……是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在城外破廟裡找的俺們……」
許願鬆開手,那人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火光映著許願的臉,那張平靜了許久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明顯的冷意。
「阿禾,把人都帶遠些。」
「誒!」阿禾抱著孩子,帶著災民往東邊退去。
許願蹲下身,看著那人:「除了你,還有幾個人?」
「還、還有兩個……他們從西邊翻牆進來的,俺負責點火……」
「他們人呢?」
「跑了……看見火起了,就跑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