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大堂。
老疤被差役押上堂，跪在堂下。
張衡坐在堂上，一拍驚堂木：「老疤，你昨晚僱人火燒義診棚，罪大惡極！人證物證俱全，還不從實招來？」
老疤梗著脖子：「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不知道什麼藥棚！昨晚小人一直在屋裡睡覺！」
「睡覺？」張衡冷笑，「那這銀子怎麼解釋？從天上掉下來的？」
他把那塊豁口銀子扔在老疤面前。
老疤看了一眼，瞳孔一縮，嘴上卻還硬：「那是小人自己的銀子！有自己的銀子不犯法吧，大人？」
「是嗎？你自己的銀子？」張衡道，「那劉三呢？他可是親眼看著你，在破廟裡僱人燒棚子。」
老疤的臉色變了變：「劉三？小人不認識什麼劉三！」
「帶劉三！」
劉三被帶上來，一看見老疤，腿就軟了，撲通跪下：「大人！就是他！就是他！他給了俺三兩銀子，讓俺燒棚子！俺沒敢去！他還說燒完就要滅口！我親耳聽見的！」
老疤的額頭滲出汗珠，嘴唇哆嗦著，終於撐不住了。
「是……是崔爺讓俺乾的……」
「哪個崔爺？」
「崔璐！城西崔家宅子的崔璐！他說那郎中礙事，讓俺燒了他的棚子，再讓人散話，說那郎中是騙子！」
堂外一片譁然。
圍觀的百姓聽到「崔璐」三個字，頓時炸了鍋。
「崔家！又是崔家！」
「他們燒了許神醫的棚子！」
「這幫黑了心的狗東西！」
張衡一拍驚堂木，壓下滿堂喧譁，沉聲道：「堂外肅靜！老疤，你方才說，崔璐還要你散什麼話？」
「說……說那姓許的郎中，藥是假的，人是騙子，專騙災民的錢……還說，要找人冒充病人家屬，去藥棚鬧事……」
堂外直接罵了起來。
張衡的拳頭在案下攥得咯咯響。
許神醫那麼好一個人，你們也想對人家動手，畜生啊！
他抬頭，看著堂下跪著的老疤，又看了看堂外義憤填膺的百姓。
自己手裡這枚關防，終於有了用處。
「來人！」
「在！」
「傳本官手令，即刻查封城西崔璐宅院，所有帳冊、書信、財物，一律封存！等本官上報！」
「是！」
「再傳一道令：從今日起，凡同州境內崔氏名下糧鋪、布莊、當鋪，一律暫停營業，接受清查！」
「是！」
差役們領命而去。
張衡站起身，走到堂下，看著癱在地上的老疤，低聲道：「你招了崔璐，可你知道，崔璐背後是誰？」
老疤哆嗦著搖頭。
張衡也沒有再問，他轉身，大步走出縣衙，翻身上馬，直奔城外義診棚。
……
城外，義診棚。
一夜之間，訊息傳遍了整個馮翊城。
「許神醫的棚子，被崔家燒了！」
「崔家還造謠，說許神醫是騙子！」
「放他娘的屁！許神醫救了多少人，俺親眼看著的！」
「走！去看看許神醫！」
百姓們自發地湧向城外。
有人扛著木板，有人抱著乾草，有人端著一鍋熱粥，有人拎著幾把野菜。
有菜的捧個菜場，有人的捧個人場，場面也是轟動起來了。
到了地方，他們看見許願正蹲在燒毀的棚子邊，把沒燒透的藥材一株一株撿出來，分門別類地擺好。
阿禾則是蹲在旁邊，幫著把藥材上的灰拍乾淨，眼眶紅紅的，一聲不吭。
虎崽趴在一邊，尾巴耷拉著，金色的眼睛裡也蔫蔫的。
（虎崽變大形態——）
「許神醫！」一個老漢擠到前面，把手裡的木板往地上一放，「俺家還有幾塊板子，給您搭棚子用！」
「俺家也有！」
「俺家還有一捆草！」
「許神醫，您別急，棚子沒了俺們幫您搭！」
許願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災民，看著他們手裡捧著的木板、乾草、野菜、熱粥，眼神有些恍惚。
他們是真情？還是和延康坊的人一樣怕我走了沒人管他們？
「許神醫，」一個婦人擠過來，懷裡抱著個孩子，「俺娃兒是您救活的，俺沒啥能報答的，俺給您熬了鍋粥……您別嫌棄。」
許願看著她，又看了看周圍那一張張臉。
那些臉上，有灰，有汗，有淚，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但他們的心意傳遞到了許願這。
他忽然想起孫思邈昨夜說的話。
「你每救一個，就多一個人記得你救過他。這些人，將來會替你說話，會替你擋刀。」
他當時不信，延康坊的人就是前車之鑑。
現在，他，信了一半。
「多謝各位。」許願站起來，朝眾人拱了拱手，「棚子，我自己搭就行。粥的話，你們留著喝，我這不缺糧食。」
「那咋行！」老漢急了，「您給俺們看病，俺們幫您搭個棚子，天經地義！」
「對！天經地義！如果連這點東西我們都做不到，我們還是人嗎？」
「就是！許神醫，您別跟俺們客氣！」
「對啊，別客氣！」
許願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溫和的笑了笑。
「好，既如此，許某在此謝過諸位鄉親美意。」他擼起袖子，「一起搭吧。」
半個時辰後，一座新的藥棚，在原來的廢墟旁搭了起來。
比原來更大，更結實。
災民們散去的時候，許願站在棚子前，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心裡那團迷霧，又散開了一些。
人還真是複雜……
孫思邈走過來，遞給他一碗水。
「小友，感受如何？」
許願接過水，喝了一口。
「還行。」
「老丈。」
「嗯？」
「你曾經說，我救不了四十萬災民。」
「是的，我說過，怎麼了？」
許願看著那座新搭起來的棚子，看著棚子裡忙碌的阿禾、趴在棚邊打盹的虎崽，緩緩開口道：「我是救不了四十萬。」
「可他們，自己會救自己。」
孫思邈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欣慰，沒有再多說。
……
同州，城西，崔家宅院。
崔璐被押走之後，宅院裡只剩下一片狼藉。
帳房先生趁亂，從後門溜了出去，懷裡揣著一封崔璐連夜寫好的密信。
他一路躲過盤查，在城門口把信交給了一個行商打扮的人。
「送去長安，交給崔渙崔大人，不得有誤！」
行商接過信，點了點頭，混進人流，消失在官道盡頭。
（未完待續……）